距离相恋、还差1公分

作者：六つ花えいこ

第一卷 第1章 踏出的一瞬间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轻书架×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夜殇

在思考之前，身体已经先行动了。那感觉就像在比赛中追逐球的时候一样。

就在楼梯顶端附近，一名男子突然推倒了一名女学生。

纤细的女子猛然被推飞。事情发生得太唐突，周遭的学生甚至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。

女学生在下坠时，连抓住栏杆的机会都没有，眼看着就要脸朝下摔到地面。

飒太急忙推开身边的朋友，冲上前去、伸出了手。

那轻盈的小小身躯迎面撞进楢崎飒太的手臂里，承接住的冲击力让他在走廊上跌了一跤。

虽然背部撞到地板，但也成功地抱住了女学生。女学生像是被环抱似的，紧紧地蜷缩在飒太的怀里，一动也不动。

虽然他以前也曾经伸手接住即将摔倒的人，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有成就感。

（真是吓死我了。）

楼梯的构造是两条直线排列的楼梯，中间夹着一个平台。如果飒太没有在平台上接住她，那她可能会一路滚到更下面的走廊。

「我还以为是天使从天上降落了……」

就在所有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摔落意外和救援而安静下来时，站在飒太身旁的森尾龙二轻声嘀咕了一句话，打破现场的寂静。

「你这家伙……」

飒太对于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的朋友感到无奈，但也因此稍微松了一口气。他僵硬到无法动弹的身体，也因为龙二开的玩笑而恢复了行动力。

「那个，你还好吗？」

飒太一边抱着女学生，一边用手肘撑着地板坐起身来。这位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学生长发轻轻飘动，当他看到女学生的脸时，不禁倒吞了一口气。

女学生脸色苍白，但脸蛋美丽得像个洋娃娃。有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大眼睛、长长的睫毛、精致的小鼻子、以及漂亮的鹅蛋型脸庞。

唯一的瑕疵，就是那樱桃色的嘴唇，正因为惊吓而微微颤抖着。

（嗯？难道真的是天使？）

飒太被她的可爱程度震慑住了。但她依然不发一语，慢慢从飒太的怀里站了起来，随后伸出了如白身鱼般纤细的手。

「啊，不用。」

怎么可以靠这种纤弱的女生来拉自己起身呢？飒太自己站了起来，他担心如果抓住对方，反而会害对方又摔倒一次。

在飒太被女学生的可爱模样迷得目不转睛时，她抬头看向楼梯。

「抱歉，我不是天使，所以飞不起来。」

女学生对着站在楼梯上、脸色发青的男生们说道。她的声音虽然微微颤抖，却如铃声般清脆悦耳。

她的玩笑让现场气氛瞬间轻松了起来。原本屏气凝神观察着状况的周围学生们，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。刚才还在楼梯上的男生们也慌张地跑下来。

「我们刚才只是在闹着玩——真的、真的对不起！」

「你没受伤吧？真的很抱歉！」

女学生轻轻摇了摇头，又抬头看向飒太。飒太对那些应该是学长的男生们说：「我也没事」之后，男生们便再次道歉，然后匆匆离开。

女学生目送他们离开后，转头看向飒太。飒太心中一惊，也低头看着女学生。这名女学生的身高，大概只到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高的飒太肩膀附近。当女学生直视飒太时，飒太一动也不动地回望。

「阿楢，干得好！」

正当两人无预期地对视时，龙二突然一巴掌拍在飒太的背上。由于他的姓氏是「楢崎」，亲近的朋友都叫他「阿楢」。

「……谢谢你，阿楢，幸好有你帮忙。身上有哪边会痛吗？」

女学生轻轻开口，那令人心醉的声音让飒太在一瞬间愣住，连回话都慢了好几拍。

「——没有，我没事。」

「我是二年三班的筱。如果你之后感到哪里有不适，一定要跟我说。」

「啊、我是一年六班的、楢崎。」

当飒太报上自己的年级后，那名女学生——筱，仔细打量了他一番，然后喃喃自语道：「……好高。」

「那就，真的非常感谢你。」

筱微微低下头致意后转身离开，龙二随即搭着飒太的肩膀。

「你不觉得那个学姊超可爱吗？」

「她很软吧？身上有没有好闻的香味？」

在一旁的舛谷直史也兴奋到整张脸发亮。

高中才认识的直史，是在开学典礼上因为座位邻近而结识的朋友。龙二则是从国小开始，就和飒太一起打排球的儿时玩伴。三个人不仅同班，也经常一起行动。

「我也就只接住了一瞬间，根本没时间注意这些吧。」

「喂，不管什么时候都该注意到女生的香味和柔软度吧？」

飒太对直史的理论投以冷漠的眼神，但也不禁回想起筱。

（不过她确实——像天使一样。）

当然，他不可能把这种荒唐的想法说出口。他随手挠了挠头，便朝着教室走去。

＊＊＊

社团活动结束后，飒太将社办的门锁好，正准备和同年级的社员一起前往脚踏车停车场。

「阿楢。」

肩上扛着大大的运动背包，正和朋友打闹着的飒太停下脚步。那声音虽然不大，却清晰地穿过耳膜，直达心底。

「……咦？——啊。」

当他转过头来，看见站在社办大楼阴影中的女学生，不禁愣住了。

（筱学姊？为什么这个时间她会出现在这里？）

虽然已经七点多，但五月的天空依然明亮，筱那美丽的脸庞清晰可见，甜美柔和的脸蛋显露出些许严肃，看起来格外凛然。穿着整齐干净的水手服的她，长长的头发顺着背部流淌而下，双眼静静地看着飒太。

「可以借一步说话吗？」

「啊，好。」

根深蒂固的「不能违抗学长姊」的思想，让飒太来不及多想，便点头答应。

「抱歉，钥匙麻烦你们。待会你们先走吧。」

飒太把社办的钥匙交给队友。队友们愣愣地伸手接过，目不转睛地盯着筱看。没多久，发楞的队友们立刻回过神来，把飒太团团围住。

「你这家伙是怎样？她是谁啊？」

「超漂亮的耶？是你姊吗？对吧？快告诉我她是你姊！」

「长得有够可爱，吓死我了。真的好可爱……咦？真的太可爱了。」

「开什么玩笑！你这个臭阿楢！快给我被甩吧！」

身为男生，只要和女学生说上话，往往就会遭受其他男生的嫉妒。如果对方是筱学姊，光是被她瞥一眼，可能就会遭人怨恨了吧。事实上，飒太的队友们已经开始对他投以不明所以的咒骂，然后走向脚踏车停车场。

让学姊看见如此不堪的情景，让飒太觉得有点尴尬，便转头看向筱。

「学姊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对不起，因为我听说你是排球社的……」

她似乎在为自己宛如埋伏在一旁等待而道歉。飒太立刻正经地回应。

「不，没事。」

「后来你身体还好吗？」

「还好。」

「我听说颈椎扭伤有时候会延迟发作。」

这时，飒太察觉到筱拿着纸袋。筱靠近他，要让他看纸袋里面的东西，纤细的肩膀也因而贴着他的胸口。

筱打开袋口，指了指里面，以樱花色指甲装饰着的手指，轻轻捏住了一个熟悉的包装。

「因为我不知道你惯用的牌子，只好随便买了——你的皮肤不会很敏感吧？」

「不会。」

筱拿出的是一包贴布。在社团中奋力活动身体的飒太，平常也会使用这贴布，因此这个礼物正好来得及时。经常有成长痛的他更是时常依赖这类物品，所以能获得这礼物，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。

「太好了，请拿去用吧。」

「谢谢学姊。」

「没想到会让要经常参加社团活动的你卷入那场意外之中……你还得参加比赛吧？」

「是啊。不过学姊你那么轻，真的没事的。」

飒太为了让她放心，故意放慢语速说道。筱听后似乎松了一口气，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比较柔和。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，原本表情严肃的筱终于绽放出一抹笑容，让飒太不禁受到某种冲击，整个人变得僵硬。

「对了，你比较喜欢甜的还是咸的？」

「咦？……如果要选的话，我比较喜欢咸的。」

「那，这是给你的谢礼。甜的就留给你的家人吃吧。」

纸袋里除了贴布之外，还有两种零食。一包是当地知名的煎饼店卖的米果，另一包则是用可爱包装包裹的精致饼干。

「不、不用了……这太不好意思了。」

飒太开口推辞，而筱则是微笑着，把小手拿着的纸袋塞给他，那笑容宛如盛开的油菜花一样可爱。

「请好好享用吧。」

「……谢谢学姊。」

不知道为什么，他无法继续拒绝，只好接了过来。筱的笑容也随之更加灿烂。

「那……抱歉耽误你回家的时间，你该回家了吧？」

原本近在咫尺的筱轻轻地离开了他身边。飒太也朝着脚踏车停车场走去。

「你骑脚踏车上学啊？住附近吗？」

「对，骑脚踏车不用十分钟……筱学姊呢？」

因为被询问，飒太也回以提问。筱接着指向与他家方向相反的一侧。

「在那边，走路大约十五分钟。」

虽说初夏的夕阳时分依然明亮，但飒太仍犹豫着该不该让这么可爱的女生一个人走回家。

更别提筱的容貌可爱到连龙二、直史，甚至队友们都为之骚动。

（毕竟，她真的长得很可爱啊。）

特别是自从在楼梯间接住她、清楚看见她的脸蛋后，飒太就被那可爱的程度震慑到动弹不得。还反常地，在脑中做出了她是天使这种蠢结论。

当然也不是说长得不可爱就不必送人家回去，只是考虑到筱的可爱脸蛋，这时间让她独自回家只会让飒太更加不安。

「……我送你回去。」

飒太带着一点义务感，提出这个建议。筱看着他解锁脚踏车后，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「阿楢一直都在打排球吗？」

「对，从国小开始就在当地的队伍里打球。因为我哥也在打。」

「原来你有哥哥。」

「对，他比我大三岁，现在在大学里打排球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我也有哥哥和姊姊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我姊也是大学生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如果是聊排球的话，飒太可以讲得头头是道。但除此之外的话题，加上面对的是这么可爱的学姊，他完全不知道该聊什么。

（但就算我聊排球的话题……她应该也不会觉得有趣吧……？）

他怀着愧疚之心，这十五分钟的路程似乎变得特别漫长。

最后他推着脚踏车，慢慢送筱回家。

身旁的「天使」散发着又甜又清新的柑橘香气。

筱走在旁边，身形显得格外娇小。飒太认识的女子排球队员们虽然纤细，但还不至于像筱这样，让人担心她会因为踩到小石头而摔倒。这对从来没跟这么娇小的女生并肩而行的飒太来说，内心不禁为筱的安全捏了一把汗。

（啊，她的发旋。）

飒太低头一看，正好看见她的发旋。正凝视着发旋时，她突然抬起头来。两人四目相交，彷佛有电流交会而过。

「啊……呃。」

场面顿时有些尴尬，飒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但筱既没有责怪，也没有害羞，只是轻轻地笑了笑。

「你一直有在打排球，难怪身体这么健壮。」

「……嗯，对。」

「你这么高，真让人惊讶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唉，可以停一下吗？」

身为一年级生，当然会立刻回应二年级生的要求，停下脚步。

飒太脚步一停，脚踏车轮子的转动声也随之停止。

筱走到飒太的背后。飒太心想不晓得学姊到底要做什么，只能转头看着她的行动。

只见筱像是下定决心般，在几秒间深吸了一口气，随后整个人轻轻靠在飒太的背上。

（……什么？）

飒太惊讶到说不出话来，不禁握紧了脚踏车的把手。

身体感受到的，是轻柔的触感。虽然不是拥抱，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正全然紧贴着自己。

筱的发旋映入他的眼帘。

但很快就看不见了，因为被筱的小手遮住。那只遮住发旋的手顺势按在他的背上，像是在背后敬礼似的姿势，让他一时不知所措。没多久，筱退后了一步。

原本贴在背后的体温也随之消失。

「……这里。」

筱刚才用来敬礼的手轻轻抚过飒太的背，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。经历社团活动后的湿润衬衫被摩擦到令他起了鸡皮疙瘩。

「我的身高，就只到你这里。你果然很高呢。」

「啊，是啊……」

不知所措的飒太只能如此回应。

筱把原本贴在他肩膀下方的手，轻轻朝着他的背一压。

「要记住我的高度喔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回应呢？要是有人知道的话，拜托告诉他吧。

＊＊＊

在筱家附近道别后，飒太跨上了脚踏车。筱家和他家并不是完全相反的方向，所以他骑车回家只花了几分钟。

家人迎接他回家，他如常洗了澡、吃过晚餐、随便和家人聊上几句，就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。这时，他注意到玄关处还放着那个纸袋。回到房间，他随意用脚关门，从纸袋里拿出那些零食。

（……要分给家人还真麻烦。）

包装得很可爱，一看就知道是女生送的。如果让家人知道他收到女生送的零食，妈妈一定会大惊小怪。也正因为怕麻烦，在国中时期交过女朋友的事情，他从没告诉家人过。

（明天再吃吧。）

他不喜欢也不讨厌甜食。而筱特意买这些零食，想必也不是真的想送给他家人。

飒太急忙拿出贴布。虽然在摔倒时撞到的背部有些疼痛，但还不至于影响行动，这件事他也没打算告诉筱。

就在他准备把贴布贴在背上时，手突然停了下来。因为他想起几个小时前，筱碰触他背部的情景。

『要记住我的高度喔。』

他愣了几秒。就算要他忘掉这件事，恐怕也忘不了吧。或许每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背部时，都会想起那一幕。

已经记住高度了，也已经闻到她的香味了。

（而且莫名地——也知道了她柔软的触感。）

他急忙贴上贴布，却让贴布皱成一团。那晚，飒太睡觉时，比平常多翻来覆去了好几次。

第一卷 第2章 无法违抗的二年级生

对一年级生来说，要走进二年级的教室需要很大的勇气。

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就出现在二年级的走廊上，一定会被人闲言闲语。楢崎飒太隶属于上下关系严格的运动社团，更想避开这个问题。但他却在午休时间，站在二年级教室所在的二楼。

飒太手里拿着一条领巾。今天早上，他发现一条女学生制服的领巾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踏车篮里。应该是昨晚送筱回家时，不小心放进去的。

（她应该很着急吧……）

他原本打算第一堂课前就送过去，但排球社的晨练一直持续到上课铃响前，根本没有时间去二楼。

（不过就是条领巾而已。）

明明只要直接还给她就好了，但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的他，却因为手里握着女生的衣物——即使只是一条领巾，也算是衣物——害他一直被莫名的罪恶感袭击。除了要上二楼令他犹豫之外，同时也有一股愧疚感，让他不禁拖到午休才处理这件事。

（她说她在二年三班对吧……）

他一边走在走廊上，一边逐一确认教室。

（二年一班、二年二班、二年三班……）

他边查看教室门口的班级名牌边走动，终于走到了三班。庆幸着目前还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一年级生出现在二楼，可能是因为全校学生的制服和室内鞋都是统一的吧。

他表面上若无其事，内心却战战兢兢地朝教室里瞥了一眼，立刻就看到了筱。

「喂，你今天怎么没打领巾啊？」

坐在筱前面的男生手靠在椅背上，和她搭话。从男生轻松的口气来看，他们应该很熟吧。但筱并没有回应他，只是坐在窗边，用手撑着下巴，望向窗外。

她的表情相当冷漠，让飒太一时之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。即使先前摔下楼梯时她的神情震惊，但和昨晚那可爱的笑容，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。

不过，不可能有两个这样的天使降落至凡间。毫无疑问，坐在窗边的人就是筱。

（原来她也有这样的表情啊。）

飒太站在教室门口，稍微提高了声调。

「那个，不好意思——」

筱原本彷佛完全没听到凡间的杂音，静静望着窗外，但一听到飒太的声音，她突然转过头来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
「阿楢！」

她猛力站了起来，还发出椅子碰撞声。并直接无视在她眼前的慌张男生，迳自朝着飒太走来。

「午安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筱跑到他面前，胸前并没有领巾。没有领巾的她，就像没了装甲，显得格外毫无防备。

「抱歉，这应该是学姊你的吧？不知道为什么，掉在我的脚踏车篮里……」

「我刚刚还在烦恼呢！谢谢你帮我送来。」

筱笑咪咪地说道，彷佛刚才的冷漠表情都是假的。飒太也不禁被她的笑容感染，赶忙把领巾递给了她。

但她并没有接过领巾，而是保持微笑看着飒太，让飒太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。

「筱学姊？」

她也和飒太一样歪了歪头，说道：

「帮我围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无法理解她话语的意思，飒太发出了惊讶的声音。她拉起水手服的衣领，低下头，露出后颈。

「就把领巾塞进这里，把三角形的大角塞进去就好了。」

「咦！」

她就这样在不知所措的飒太面前，低着头等待。周围的学生看到低头的筱之后，开始窃窃私语。

飒太手忙脚乱地照她所说，把领巾的角塞进了衣领里。虽然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，但就算弄错了，对方也不该向自己抱怨。

才这么想着，却发现她抬起头来，露出了「嘿嘿嘿」的笑容。飒太突然觉得，就算被抱怨也无所谓了。

「帮我打结。」

「……这个也要我来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明明可以问「为什么」，但在筱的微笑面前，不知为何就是问不出口。

「……我从来没绑过领巾，可能会绑得很烂。」

「嗯，没关系。」

不知道筱在开心什么，她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。无可奈何的飒太只好小心翼翼地捏住垂下的领巾两端。

「……要怎么绑？」

「就打个普通的结……」

飒太照着筱的指示行动。只是，这种事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，再加上地点特殊，他也不敢触碰对方的衣服或胸口，只能慎重地动作。

「打好结之后，把打结处的皱褶展开……」

他专注于手上的动作，虽然看不到筱的脸，但下指示的声音依然听起来轻柔又甜美。

「……好了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领巾歪七扭八的，但筱依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
对飒太来说，这下子今晚注定又要失眠了，他真想仰天投降。

「阿楢，你吃过午餐了吗？」

「还没有，午休时间一到我就过来了。」

「那你打算在哪里吃？」

「朋友在学生食堂等我，我会在那边吃。」

「我可以一起吗？」

当飒太还满脑子疑惑的时候，筱留下一句「等我一下」就走进教室，并从置物柜里拿出便当。

他就这样跟围着歪斜领巾、拿着便当的筱，并肩走向食堂。

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？他一头雾水。虽然带着学姊一起去食堂，朋友们应该也不会抱怨，但为什么二年级的女生会想和一年级的男生一起吃午餐呢？

（难道她没朋友吗……？）

他一边想着失礼的答案，一边看向筱。筱微微歪着脖子，抬头看向飒太，随即露出了一抹微笑。

（如果她这样的女生会没朋友，那我也不可能有朋友吧……）

搞不懂，完全搞不懂。就在他搔着头的时候，他们也走到了楼梯口。

一直并肩走在身旁的筱突然往后退一步，躲到他的背后。这让他想起昨晚在路上的情景，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。回想起筱昨晚的手势，他的身体再次长满了鸡皮疙瘩。

他回头一看，却看到筱紧紧抓着楼梯扶手。有着樱花色指甲的指尖，也因为用力过头而显得苍白。

「……如果不抓住这个，会让我很害怕。」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一直盯着筱的手，筱苦笑了一下，试图揶揄自己的行为。

飒太皱起眉头，不知为何，胸口也隐隐作痛。

「……我会在你旁边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抓住你的。」

「……谢谢你，阿楢。」

筱的笑容再次变得柔和。

看到那开心的神情后，他就像导盲犬一样，紧贴在筱的身旁走下楼梯。

＊＊＊

「喂～阿楢！这边——」

坐在学生食堂座位上的龙二，话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，想必是注意到跟在飒太身后的美少女了吧。

「咦……筱学姊？怎么会……」

「抱歉，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吃吗？」

「……咦？啊！好啊！」

「请坐请坐！」

龙二和直史虽然惊讶，但还是像点头娃娃一样猛力点头。

「那我去买饭过来。」

「嗯。」

筱坐在空着的椅子上，向飒太挥手，然后和龙二他们聊了起来。

「你们是上次跟他待在一起的那些人吗？」

「对，我是——」

飒太暂时抛下在身后聊天的筱和龙二，走向了食堂的柜台。大多数学生都已经点完餐，所以柜台显得有些空旷。

（——今天要吃什么呢……）

他有点想吃咖喱乌龙面，但筱就坐在附近，让他犹豫起是否该吃这种要吸个不停的食物。

（如果汤汁溅到她身上就糟糕了，但又不想吃没料的乌龙面，A套餐也没了。）

最后，飒太选了一份他并不怎么想吃的烤鱼B套餐，便走回座位。龙二或直史似乎调整了位置，让筱身边的座位空了下来。飒太也乖乖地拉开椅子坐在筱旁边。

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原来食堂的桌椅靠得很近。当他一股脑地坐下时，膝盖不小心碰到了筱的腿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他表面上看起来冷静，其实内心慌张地立刻紧闭双腿。坐在对面的龙二则颤抖着说道：

「你这个色鬼竟然这么幸运……！我应该坐那个位置才对……！」

「不过就是碰到膝盖而已。」

飒太翻了个白眼，身体却绷得更紧。他感觉到自己想避开碰撞的脚，似乎再次碰到了不知道是谁的脚踝。

他没有勇气去看桌子下面，或许不是筱的脚，但他更不想相信会是对面的龙二。

（不，这只是碰巧。只是座位太窄了。）

最后，他既不敢移动双脚，也不敢问那是谁的脚，便拿起了筷子。

「对了，阿楢，你喜欢炸鸡块吗？」

「咦？啊，喜欢。」

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，飒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
「这是你帮我找回领巾的谢礼，给你。」

筱从便当里拿出一块用可爱牙签串好的炸鸡块，并递给了飒太。

「……咦？真的可以吗？」

炸鸡块可是便当的主菜，是主角，是英雄般的存在。如果放在排球比赛中，那它就是王牌。但筱却笑着点了点头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他不停看着便当和筱，筱也维持着要把炸鸡块递给他的动作。

「好好喔！筱学姊，也给我一块吧？」

龙二从对面探了过来。

「筱学姊的便当会被你吃光的。」

「不然那块炸鸡块给我吧。」

「可惜你没捡到她的领巾。」

龙二撅起嘴「啧」了一声。筱挂着轻柔的微笑，看着龙二和飒太的互动，细瘦的手指依然捏着牙签。

「……那我就不客气了。谢谢。」

「嗯，我妈妈做的饭很好吃，你吃吃看。」

筱一边微笑，一边把炸鸡块放在飒太的盘子里。

「筱学姊的便当是妈妈做的吗？」

「对啊，她会帮我和哥哥姊姊一起做。」

「你是家里最小的吗？」

「对，大家都说我很会撒娇。」

筱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了直史的提问，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口饭，放进小小的嘴里，并慢慢地咀嚼，吃得很认真。

就算坐着，也感觉得出他们之间的身高差。但脸的距离比站着时更靠近，也看不到她的发旋了。

但贴住的双腿却让他无法忽视。

飒太一口吃掉了炸鸡块。

「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

在上课铃声响起前，筱已经吃完了便当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
飒太想起刚才的事，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
「我送你回去。」

「……谢谢。」

筱轻轻歪头，笑得十分温柔。飒太看了之后则赶快拿着吃完的B套餐餐盘，走向餐具回收处。

「舛谷，森尾，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了你们。我可以再来跟你们一起吃午餐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！」

「随时都可以。」

「谢谢，下次见。」

筱和龙二、直史道别后便跑了过来。飒太也停下脚步等着她。

「不用跑这么快。」

虽然他先走是为了不让筱陪着他一起回收餐盘，但似乎适得其反。

「谢谢。」

「我们走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穿过中庭，走回教室大楼时，楼梯已经挤满了准备在上课铃响前回教室的学生。飒太以前从来不在意人潮的多寡，但自从他发现筱害怕楼梯后，就开始感到有点麻烦。

「我会在你身后。」

「抱歉，我明明知道这没什么可怕的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筱紧紧抓着扶手，飒太也走在离她两阶的楼梯下方，当她慢慢走动时，裙子就会轻轻晃动。从衣领露出来的领巾，已经扭曲成奇怪的形状。

（应该让她自己打结才对。）

她把长发撩到了单边肩膀上，在飒太面前露出洁白的后颈。

（……这么漂亮的女生，最好还是不要让男生走在她后面吧。）

特别是在上楼梯的时候，两阶的高度差让飒太的视线落在她的后颈。看不到她的发旋。

「谢谢你，送到这里就好了。」

她一走上楼梯就回过头来，让飒太在一瞬间愣住。因为走得太近，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了。

筱看到飒太瞪大眼睛的样子，轻笑了一声。

「吓到你了吧？」

「啊，嗯……那我就先走了。」

飒太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，转身走下一阶楼梯。

「阿楢。」

听到她的声音，让飒太回头一望。

「谢谢你送我回来。」

（这个人总是在道谢。）

每次道谢，筱总会微微歪着头，露出温柔的笑容。

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，但他已经注意到筱总是这样子道谢。这就代表她真的经常跟自己道谢。

「下次见。」

（我该回应吗？）

不仅收下了礼物，领巾也已经归还。照理说已经没有理由再见面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他不确定该不该开口回应。

但经过片刻的犹豫，飒太还是缓缓地点了头。

「好，下次见。」

＊＊＊

清爽的微风拂过，一名女学生按住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连那随意飘动的发丝，都美得如同一幅水彩画。

这美丽的景象，让上学途中的学生们凝视到一时忘记了时间。

「那不是筱学姊吗？」

同为排球社的龙二指着筱的方向。刚结束晨练的飒太顺着学生们注视的方向看去，那位站在玄关走廊下，似乎正出神地盯着某个地方的人，正是龙二说的筱。

「她果然很有名啊。上次我和二年级的美女一起吃午餐的事，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呢。」

「我也是。她漂亮又亲切，一定超受欢迎的。」

同样刚结束篮球社晨练的直史也赞同龙二的说法。

筱紧紧挽着身边女学生的手臂，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，似乎正靠在对方身上休息。

附近还有几个男学生，正热情地想跟她交谈，但她和她身边的女学生似乎并没有很积极地参与对话。

她用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后，随即四处张望。

飒太身材高大，即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。注视着筱的飒太似乎也很醒目，很快就被筱发现了。

「阿楢！」

筱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，向身边的女学生说了些什么以后，就匆匆跑过来。

「早安。」

「学姊早安。」

筱依次向旁边的龙二和直史打了招呼后，对飒太说道：

「你们在晨练吗？」

「对，刚结束。」

听飒太回答后，筱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，并轻轻地拉了拉飒太已换上的短袖制服衣摆。

「弯腰一下。」

他虽然心中充满疑惑，但既然二年级学姊要他弯腰，一年级生当然要照做。

弯腰后，筱用柔软的手帕轻轻擦过他的鬓角。他这才意识到对方在帮忙擦汗，身体瞬间变得僵硬。

「辛苦了。」

「……谢谢。」

筱用手帕擦拭了他的左右鬓角、额头、发际线——直到满意为止。获得擦汗服务的他一脸困惑，无法掩饰内心的复杂情绪。

看到飒太眉毛垂成八字形的样子，筱满意地笑了。

第一卷 第3章 便当里的三种配菜

「我可以坐这里吗？」

在学生食堂的一角，筱稍微歪着头问道。

自从飒太和筱那场命运的相遇至今，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。

像这样一起吃饭，已经是第四次了。总是一起吃午餐的三人正准备用餐时，龙二在飒太的身旁大声回应道：「当然可以！」

随后，龙二像个仆人似地，忙着把空椅子搬过来。他手上拿着两张椅子，因为筱还带着她的朋友在一旁。

「连我也打扰你们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飒太看到那名自称峰岸由贵的女生后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。

想起她就是曾经和筱一起站在玄关走廊的那位女学生。

（原来如此，真是太好了。筱学姊果然有一起吃饭的朋友啊……）

学姊每次一看到他都会笑着跑过来，导致他一度怀疑学姊是否没有朋友，现在看到一起吃午餐的朋友现身，让他感到如释重负。

虽然他一直认为，这位总是面带微笑、宛如天使般可爱的学姊，不可能没有朋友——但由于很少看到学姊和别人在一起，让他有点认真地担心起学姊的人际关系。

「阿楢，你看。」

筱坐在飒太旁边，拿起串着牙签的炸鸡块，像平常一样地微笑。那是天使的笑容，能够治愈所有见到它的人。

飒太用手撑着脸颊，盯着炸鸡块看。

筱有时候会流露出天真无邪的一面，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幼稚。或许是因为她的动作总是那么温柔，表情和举止也都比班上的女生还要成熟稳重。

只要走进食堂，任谁看到她那可爱的脸庞，都会回头多看几眼，加上淡淡的妆容使她显得格外成熟，甚至让人不敢坐在她身旁。

「是炸鸡块喔。」

「好像很好吃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又要给我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飒太向不停微笑的筱道谢后，伸出了手。不过，她却在保持笑容的同时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「……？」

困惑的飒太不禁在筱和炸鸡块之间来回看了几次，但筱依旧笑容满面地盯着他。

他再次伸出手，却又遭到摇头拒绝。

明明看起来要给他炸鸡块，当他试图收下时却被阻止。筱到底在开心什么呢？他看着堆满笑容的筱——不禁哑口无言。

他环顾四周，只见龙二摆出了奇妙的神情，直史则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，坐在筱对面的由贵则一边吃饭，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。

飒太再次转头看着筱和炸鸡块。

（……真的假的。）

他并没有特别想这么做。

就算是前女友，他们之间也没有过这样的互动。

飒太唯一一位的前女友是排球社的社员，他们之间直到最后也只有像队友那样的普通关系。

（——她是二年级生，而我是一年级。）

飒太一边放空，一边说服自己，最后还是用嘴巴咬住了筱用牙签戳的炸鸡块。

筱看见他咬下炸鸡块后，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。看来这是正确答案。他边想边咀嚼着自己刚才一口咬进嘴里的炸鸡块。

明明不喜欢这种事情，但看到筱灿烂的笑容，他也不禁笑了出来。

「还有其他喜欢的吗？」

筱维持着灿烂的微笑，把自己的便当推向飒太。

「筱学姊的便当会被吃光的。」

「再给你一个吧。」

筱那圆润的大眼睛里诉说着「拜托了」的意思。

（咦咦咦……）

飒太一边觉得麻烦，一边看着她的便当。

「那……煎蛋卷吧……」

他选择了容易入口的煎蛋卷，筱便用牙签戳起来，然后静静地递给他。

「不……这次就……」

就算飒太试图拒绝，最终还是敌不过筱那灿烂的笑容，只好把递给他的煎蛋卷一口咬进嘴里。

筱原本灿烂的微笑又添加了更多光芒。

「抱歉啊，她很喜欢狗，特别是大型犬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由贵插话解释了筱的行为。飒太的脑内瞬间闪过了「原来如此」的想法，随后又吐嘈自己「这算什么原来如此啊？」。最近他总是被筱耍得团团转。

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由贵，但整桌的气氛并没有冷场，彼此也相处得十分融洽。他们聊到下个月期末考后的球技大赛，飒太和龙二要参加篮球比赛，直史则会参加桌球比赛。

「学姊你们要参加什么项目？」

「我们两个都参加排球。」

由贵回答了直史的问题。自从谈到球技大赛后，筱的笑容就消失了，刚刚这个问题还让她的表情完全黯淡下来。

当她终于在铃声响起前吃完便当时，飒太开口询问。

「……你怎么了吗？」

「……我球类运动都打得很烂。特别是团队合作的运动，我总是给大家添麻烦。」

「别在意这些啦。」

由贵笑着安慰她，让她苦笑了一下。飒太从没见过筱露出这样的笑容，毕竟她平常总是笑得那么开心。

「——要我教你吗？」

飒太无意识地脱口而出。

「咦？」

筱惊讶地睁大双眼。看了那神情，飒太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

或许是因为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筱这么沮丧，既然都说出口了，他便点了点头，接着说道：

「排球的话我可以教你。早上和放学后我要去社团活动，所以如果午休时间有空的话就没问题。」

飒太用生硬的口气说完后，筱的笑容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。

「……嗯。请教我，拜托你了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就这样，飒太和筱第一次约定了第二天的行程。

＊＊＊

「喂～楢崎！有人找你！」

上午的课结束后，正准备前往食堂的飒太突然被站在门边的同学叫住。由于对方声音太大，教室里所有人都朝着声音方向看去。

飒太一看到站在那里的女学生后，立刻快步走向门口。

「抱歉，还让你特地来找我。」

飒太向筱低头道歉。昨天他忘了约定地点和时间，所以筱才特地来找他吧。不仅让学姊来找他，还让学姊等待，以他的常识来说这可是无法容忍的行为。筱看着大步跑来的他，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
「没关系，没事的。」

看到筱的笑容，教室内掀起了一阵骚动。

「喂、喂！楢崎！这女生是谁啊！」

「长得超可爱，哪班的？找阿楢干嘛？」

班上那些老爱搭理女生的男生们纷纷凑了过来。他们没事根本不会和飒太说话，这种时候却总是第一个冒出来。飒太皱起眉头。

「她可是学姊，讲话恭敬一点。」

「咦？学姊？」

「她长得这么小一只耶？」

「这位学姊真可爱耶，常有人这么说吧？」

（废话，这还用说吗？）

毕竟她这么可爱。如果她推辞说「咦～没有啦～」这种话，正朝这个方向观察着的女生们一定会气炸。

「阿楢，他们是你的朋友吗？」

「咦？……算吧……」

实在很难干脆地当着他们的面，说出「不是朋友」这种话。

不过，筱似乎从飒太微妙的回答中察觉到他的真意，轻轻地点了头。

「——这样啊。关于昨天的事，我今天就想请你陪我，可以吗？」

飒太有点惊讶。

（……咦？就这样无视他们了？）

飒太点头答应，一边瞥向同学们。

看来他们也没想到看似柔弱的筱——真要说来，是看似不太会拒绝男生的她——竟然会直接无视，因此都愣在原地呆呆看着她。

「谢谢你。对了，今天还要去买午餐吗？」

（哇……打算彻底无视他们，这人其实还挺大胆的耶。）

筱面对龙二和直史时，从没表现出这种态度。因此飒太对她出乎意料的应对方式略显惊讶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「对，我想在练习前吃点东西。可以顺路去买一下吗？」

去食堂吃饭太浪费时间了，所以他打算去福利社买个面包。筱听完后，露出了一丝害羞的微笑。

「其实，我做了便当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筱举起她用双手提着的午餐袋。

「这是谢谢你教我排球的谢礼。不介意吃我做的便当的话，你愿意拿去吃吗？」

筱的手上提着两个午餐袋。

哑口无言的飒太身旁的同学们，也都凝视着那个午餐袋，里面装着女生亲手制作的便当。

「……真的可以吗？」

「如果你不吃，等我带回家的时候大概就坏掉了吧。」

「那个……如果阿楢不吃，我可以吃！」

站在飒太旁边的同学举起手。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举手插话，这勇气值得嘉许。

筱看向那名举手的同学，刚才被无视的同学稍微惊吓了一下。大家都屏住呼吸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，猜测她会说什么。

但是，她只眨了两下眼睛，并露出含蓄的微笑。

这似乎就是她的回答，随后她移开视线，看向飒太。

「阿楢，你愿意吃吗？」

她抬起视线，带着一丝不安的表情。

「……我吃。」

筱的笑容瞬间绽放，几乎可以听见破颜而笑的声响。

旁边的同学顿时被击沉，周围的其他人则拍拍他的肩膀，以示安慰。

飒太瞥了一眼那些傻乎乎的同学后，对筱说道：

「我从家里带了球过来。」

「啊，对不起，我没想到这些。谢谢你。」

「我们去外面吃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只要是飒太说的每一句话，筱都会笑着点头同意。

他们离开教室时，飒太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倒地的同学数量又增加了。

在户外吃午餐的学生很少。这也是飒太第一次在外面吃饭。筱轻轻拉起他的衣摆，说了声「这边」，他便跟着走去。

走了一会儿，他们来到有树荫的花坛旁。筱在花坛的边缘坐下，拍了拍旁边的空位。

飒太跟着坐在她身旁。坐在没有桌椅的地方，让两人的体型差异变得更明显。飒太稍微驼着背，尽可能降低视线，避免吓到筱。

「虽然做得不是很好，但我确定里面的东西都可以吃。」

筱从午餐袋里取出便当，话说得有点急促。这对于平常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她来说，算是很罕见的行为。

飒太接过筱递来的其中一个比较大的便当盒。

（她家怎么会多出这种男生用的便当盒呢？）

当他打开那个银色的简约便当盒时，不禁笑出声来。

「——噗！哈哈哈！」

甚至忍不住放声大笑。

「这是什么啊？」

「你问是什么……你不是喜欢炸鸡块吗？」

筱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笑出声的飒太。

便当盒里的内容物，超过一半都是炸鸡块。茶色外皮的炸鸡块，全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。

剩下的只是一些点缀用的白饭和煎蛋卷。

原本以为筱会给他一个可爱的便当，里面装满各种颜色的配菜，例如小番茄或芦笋。没想到竟然这么出乎意料。

「筱学姊……你看起来这么纤细，没想到却这么……该怎么说，有气势吗——还是随兴？」

「咦……？怎么会……哪里……？」

筱摆出认真感到非常疑惑的神情。

他再次看向便当，强忍住笑意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「全都是我喜欢的东西，谢谢你。」

「嗯、嗯……」

筱轻轻点头，然后打开自己的便当盖。

出于好奇，他不禁瞥了一眼筱的便当，结果又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筱的便当有一半是煎蛋卷，剩下的则是炸鸡块和白饭。

飒太过阵子才意识到，自己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大笑了。

筱吃饭的速度慢，总是细心地嚼着每一口食物，但因为接下来要练习，她吃得比平常快很多。紧张的她在吃饭时一句话也没说，这让飒太有机会慢慢享受那一大堆炸鸡块。

她原本担心不合自己胃口，但其实满好吃的。

当他们收拾好吃完的便当盒后，筱说了一句「等一下」，便拿着午餐袋躲到校舍的阴影处。飒太坐在原地，探头想看她在做什么，发现她已经在裙子底下穿了运动裤。

她回来后，飒太忍不住开口询问。

「——筱学姊，你刚才是在那边换运动裤吗？」

「嗯。我本来是想先在厕所换好，但不小心忘了……」

（果然是个随兴的人……）

飒太无言地用手捂住了脸。

「不，以后请一定要记得先去厕所换。我会陪你过去的。谁知道刚才有没有人在看。」

「我有检查过了。」

「包括上面吗？」

「上面？」

筱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
当然，校舍都有窗户。虽然现在每扇窗户都关着，但如果有人开窗往下看也不奇怪。

「……明天我会去厕所换。」

「请务必这么做。」

「不过，反正是已经穿在裙子底下，其实也没必要特地躲起来……」

筱难得地提出了异议。仔细想想，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。但飒太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。

（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？）

他看着筱，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。

（女孩子穿脱衣服这种事，本身就很危险吧。）

青春期男生的性欲可不是开玩笑的，他们可是把任何事联想成那档事的专家。

「总之，我会陪你去厕所换的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筱虽然点头，那表情明显不太情愿。但这点飒太也一样。

看到筱的表情后，飒太不禁想起她刚才被一群一年级男生围住的场面。当时的她明显和平常不同。

「对了，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？」

「刚才？」

「我班上那些人有点吵闹。」

筱听懂飒太的意思，点了点头。

她稍微思考后，先说了句「希望你听了别不舒服」当作前提。

「我并没有生气。只是当别人谈论我的外表时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」

筱很可爱这一点，就算问一百个人，也会有一百个人说可爱。飒太对此深信不疑。

但他这才第一次意识到，这并不代表筱本人希望这样。

（这应该跟被称赞排球打得好完全不同吧。）

一想到自己从来没考虑过这点，他就觉得有点羞愧。明明早就注意到筱的异样，却仍然跟班上的男生一起凑热闹。

（我早该阻止他们的。）

后悔让他的胸口一紧，低下头来。

「……刚才的事，真对不起。」

「咦？没事的，阿楢什么都没做啊。」

「不，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。」

筱露出诧异的神情，随即开心地笑了起来。

「那下次你会帮我吗？」

「如果我在场的话。」

「那我下次看到你，就会跑过去找你。」

（这和现在的情况好像没什么差别……）

看着笑咪咪的筱，飒太也不好意思吐嘈，并露出微笑。

（不过，我自己也要注意一下，不要随便说她可爱了……）

飒太把手中的球抛向空中，再用指尖接住。

「我会告诉龙二，叫他别再提你的外表了。」

「咦？森尾的话没关系喔。」

「——什么？」

飒太的动作停了下来。没接住抛出去的球，任凭它砰一声掉在地上滚动。

她不是才说自己不喜欢被评论外表吗？

思考龙二被当成例外对待的原因后，飒太的脸开始抽搐。

（难道她来找我吃午餐，其实是为了龙二？咦？筱学姊，你的审美观这么差啊？）

这位天使，竟然喜欢龙二？这实在太出乎意料，他只好用干涩的声音问道：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他是朋友啊。」

「……是喔。」

（原来是朋友就可以吗？……话说，筱学姊和龙二竟然算是朋友。）

他单手捡起滚落的球。

（那……我算什么？）

虽然最近常常聊天，但他觉得自己还称不上筱的朋友。

他莫名觉得不该继续问下去，决定结束这个话题。

「……手好细。」

飒太看到筱在接球时，双手摆出的防守姿势后，被那过于细瘦的手吓呆了。

制服已经换成了夏季款式。筱平常总是穿着一件薄针织衫，但现在为了练习，她把针织衫脱了下来。

因此，她那白皙纤细的手臂完全裸露在外。

当飒太请她摆出自己平常做的姿势时，才惊讶地发现她的手臂和自己的相差甚远。

「……咦？你是不是别打排球比较好？」

「已经没办法改了……而且这是抽签决定的，不能更改。」

飒太感受到一阵恶寒。

一想到这纤细又白皙的手臂会被速度极快的排球猛烈撞击，他就觉得可怕。

「怎么不抽个好签，去抽个桌球或者足球什么的？」

「咦咦？」

筱松开自己交叠的双手，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。不管她再怎么努力看，那双手也不可能立刻变粗壮。

「真的这么糟糕吗？」

「不，不是糟糕……」

（会折断吧。）

一旦浮现这个想法，比起是否留下疤痕，他已经开始认为筱的手臂真的会骨折。

「……不然我去找老师，看看能不能帮你换个项目？」

「咦？不用不用……喂！怎么了，你要去哪里？」

筱第一次对他用「喂！」这种生气的口气，并拉住他的上衣，阻止他走向校舍。

「你说过要陪我练习，让我变强的不是吗？」

「但这已经不是技术好坏的问题……」

「阿楢？」

被筱拉住后，他停下脚步，无奈地抓了抓头发。

说到底，他也无权干涉其他班级的选手名单。何况对方还是学姊，更别说还是个女生，简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。

明知道这一点，却还是莫名想要帮她一把。

「好吧，我会陪你练习……但请一定要注意安全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要折断喔。」

「咦？嗯。」

筱认真地点了头。飒太也放弃坚持，重新请她摆出接球的姿势。看到她把手掌叠在一起后，便开始出声指导。

「手指要交叉。」

「手指？」

「这样才能更用力。」

「更用力……」

筱把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但即使手掌交叠并在一起，看起来还是比他的拳头小，这让他有点郁闷。

「握得太紧的话，双手手臂就没办法并拢了。手心要留点空间——」

飒太口头解释，但筱似乎听不太懂。站在对面的她皱着眉头，凝视自己的手，然后轻轻走到飒太面前。

（啊？）

她整个人贴了进来，正好陷入飒太的怀里。接着背对着飒太，将手伸向前方。

「阿楢，帮我矫正姿势。」

「呃，好。」

筱没有像平常那样抬头看他，而是认真地盯着自己的手。

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反而是飒太。他只要一靠近并碰触站在前面的筱的双手，彼此的脸就会自然地贴近。

（她身上有女生洗发精的香味……）

怎么会变成这样？飒太努力不去意识到两人的脸靠太近的画面，轻轻用指尖压了一下她手背。

「这里要鼓起——」

「这样？」

「不对。」

「这样？」

「不对，应该这样。」

他觉得直接示范会更快，于是双手交叠，并放在筱的手上当作示范。

筱瞬间安静下来，似乎正认真地看着他的手。

「只有指尖需要交叠对吧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这样可以吗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筱回过头来，歪着头轻轻一笑。那熟悉的笑容近在咫尺。

飒太心想，应该不需要再做示范了吧，于是松开手并拉开了距离。

这时，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好像在拥抱筱似的，将对方整个圈在怀里。

（……现在再说什么也很奇怪了吧。）

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。她原本就很亲近人，这样的举动对她来说或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「姿势的矫正到这边就好了。再来请弯曲膝盖，接下来我会把球投给你。」

「好。」

飒太投出了他这八年的排球生涯中，最温和又谨慎的一球。

球轻轻地划出一道弧线，准确地飞向筱的手，但她却没能成功接住。飒太没有给她任何感到抱歉的机会，立即捡起球再次投掷。

「手肘不要弯曲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接球时，手再抬高一点，下巴收紧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重心放在前面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保持姿势，身体要动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先专注在接球。」

「好。」

在连续打了三十几球之后，筱喘到肩膀上下起伏，轻轻举起手。

「抱歉，等我一下。」

飒太应声停止了准备投球的动作。筱双手撑着膝盖，不停地喘大气。这时的飒太则一边把玩手中的球，一边等她平复自己的呼吸。

「抱歉，我体力太差了，下次一定会……锻炼体力。」

飒太点了点头，看着依然在喘气的筱直起身子。

黏在发热脸颊上的发丝被她粗鲁地拨开。她从口袋里拿出黑色发圈，一边整理紊乱的呼吸，微微低头，并把头发拨向耳后。

她用纤细的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，露出白皙的肌肤。湿漉漉的头发因为汗水而黏在一起，有些地方还打结了。她似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，不耐烦地甩了甩头，反覆拨弄着长发。

双手灵巧地把头发束在后脑勺后，平常几乎只能短暂一瞥的后颈，此刻完全暴露在空气中。

「抱歉，让你久等了。」

飒太一边无意识地抛着球，一边注视她绑头发的动作，等她开口说话，才惊觉自己正看得入神。

「不会……」

「我会加油的。」

筱的表情变得更加坚定，飒太看了看，轻轻点头，再次把球投了出去。

第一卷 第4章 盼望第四节课快点结束

隔天开始，筱就习惯先在裙子底下穿着运动裤，头发也会事先绑好。

而且练习时也不穿学校规定的皮鞋，带了一双方便运动的运动鞋。据说回家后还会出门跑步，和第一天相较之下，筱的体力明显提高了许多。

两人先在第一天决定的集合地点，吃过筱准备的便当。

随后开始进行排球练习。因为午休的时间有限，飒太通常会把自己带来的球借给她，并教她一些可以自己在家练习的方法。她似乎也有好好地在家练习。

「楢崎！」

午休时间的铃声刚响，已经准备好要起身的飒太被人叫住。

站在他面前的是三个同班同学，全都是女生。已经同班两个月了，彼此的名字也大致记得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飒太看了一眼挂在黑板旁的时钟，他不想被耽搁太久，因为筱还在等他。

「表情不要这么凶嘛！」

「楢崎，你本来就很高大，应该多注意一下表情吧！」

他懒得解释自己已经尽量表现友善，于是简短地回了句「我知道了」。

「喂，我看到了喔！你在午休时间教别人打排球～」

「不愧是排球社的。」

「也教教我们吧？」

这些女生围了过来，声音也变得尖锐许多。

如果拒绝她们，可能会让班上的氛围变得尴尬，甚至和女生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。以前飒太会觉得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比较省事，但现在他已经和筱有了约定，他觉得花费任何一分钟在这些女生身上都太浪费了。

「不行，我只是因为个人因素教她而已。」

飒太简单地拒绝后，准备向门口走去，却被这些女生挡住了去路。当然他也不能硬闯，只能低头看着她们。

「又不是要你个别指导。」

「就教我们一起打排球嘛！」

「我们也想让自己的班级赢得球技大赛啊！楢崎，你这么高大，又是排球社的，应该为班上出点力吧？」

对方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，再加上本来就急着赶去找筱，让飒太的心情变得很糟。他不知道，为什么开口说「不教」的自己，反而要成为坏人。

「如果真的想练习，为什么不和其他选择排球的男生一起在体育馆练习？如果去申请一下，或许还能借到球之类的吧？」

这种练习条件比在外面好太多了。飒太和筱之所以选择在户外练习，是因为他知道筱学姊在体育馆里面会有压力，无法放松地练习。

「咦……没必要搞得那么正式嘛……」

「况且要是非排球社的一年级去使用体育馆，会不会被骂啊？」

（这算什么？刚刚还一副用我的东西就无所谓的态度。）

飒太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意思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反正我是真的没办法。」

她们想要飒太指导，只是因为碰巧看到正在练习的状况。

认为排球社应该为了班上的比赛出力。

而且不是单独指导，觉得不会造成困扰吧。

——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借口，真让人反胃。

（这种说法真的让人很不爽。她们只会麻烦别人，也不会发自内心努力。）

——因为是排球社的、因为个子高、因为看起来很强壮。

飒太从小就常被这样说，别人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，得天独厚的他应该帮忙许多事情。

他以前从来不会因此生气，因为那对他来说很正常。

但筱从来不会这样说话。

筱总是在感谢飒太当时接住了她。

也会问飒太有没有受伤。

担心飒太会扭伤，特地带了贴布。

知道飒太有参加社团活动，还表达了歉意。

因为筱的球技很差，担心自己会对班上造成麻烦，整个人沮丧不已。

为自己差劲的体力道歉。

说自己会努力。

然后——她也一直在努力。

她带着贴布来学校时，一定觉得很害臊，心里头也很不安。明明不是运动社团的人，却独自待在学校直到七点。她当时的心情一定很复杂，可能好几次都想放弃并回家吧。

但筱从不找借口。

她没有说什么「因为刚好在附近」、「因为刚好拿到了一些」这种口是心非的话。总是直截了当地关心飒太的身体状况。

（我现在才理解，去陌生的社团见一个不同年级的男生——对她来说需要莫大的勇气。）

她曾说过不喜欢别人评价她的外貌。如此可爱的她，走在路上一定经常被人议论外貌。

想必她一定非常讨厌到一个全都是陌生男子聚集的地方。

你是排球社的，而且个子很高，所以那点小事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吧？——筱从来没有这么说过。

飒太对这一点感到吃惊，筱总是这么关心他的状况，即使不算常交谈，但都让他记住筱说「谢谢」时的小习惯了。

至于说了多少次「对不起」，他已经数不清了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跑去教其他班的人，就已经算是背叛我们班了吧？」

左边的女生在说话时，显得焦躁不安。

「与其协助别的班级，应该先帮我们班啊。」

「反正你是无偿教的吧？」

「哇～就是说啊！二年级真的讨厌死了。」

明知道反驳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，但听到她们这样侮辱筱，飒太还是怒火中烧。

「不，我是有收报酬的。」

「咦？收了多少？」

「便当。」

「什么？只是想吃女生做的便当？那我也可以做给你啊。」

「不，我根本不需要，我也吃不下两个便当。」

（这些人为什么这么难沟通啊？）

飒太忍耐到了极限，冷冷地说道。他的声音中充斥着不满，说话的语气像是要把字句吐出来似的。三个女生听到他说的话，不由得颤抖了一下。

「喂～喂喂，怎么回事啊？球技大赛前班上可别吵架啊。」

忽然间，飒太的肩膀被重重地搂住，让他吓了一跳。原来是龙二。

「抱歉抱歉，我刚刚去了洗手间。」他笑着说道，让飒太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
「我也只是拒绝她们的请求啊。她们希望有人在午休时间教她们排球。龙二，你来教吧。」

「哦？可以啊，我来教你们吧！」

龙二笑着问道，但女生们却面面相觑，显得有些尴尬。

（到底是什么情况？她们到底想干嘛啊！）

现在还把龙二给牵扯进来，让飒太的心情糟透了，跟自己一起努力打排球的朋友被藐视的愤怒使他怒火中烧。

「呃……阿楢比较好吗？你们是想找阿楢教什么啊？」

和火大的飒太相反的是，龙二似乎不太在意，还为了缓和气氛，开了个玩笑。其他两个女生也在面红耳赤的女生旁边嘻嘻笑了起来。

「当然是教排球啊。」

「森尾，你神经也太大条了吧！」

愤怒的飒太心想，到底是谁神经大条啊！他向龙二道歉后，便忍无可忍地转身向教室出口走去。

「——那、那种长得像能面※的脸，到底哪里好看了？我完全搞不懂！」

注1：日本传统技艺「能剧」中所使用的面具，也用来形容人面无表情。

「啊？」

正要走出教室的飒太转过身。

刚才红着脸的女生现在又变得更加满脸通红，用力瞪着飒太。其他两个女生则站在刚才大吼的她旁边，安慰着她。飒太完全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，只能先问一个最在意的问题。

「能面……是什么？」

他满腹疑惑地提问，却让龙二转过头来说道：

「阿楢，你不知道能面吗？」

「不是，我知道……但是？嗯？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或许是因为他们俩的反应令人出乎意料，口出恶言的女生显得有些退缩。

「你不是在教那位漂亮学姊吗？大家都叫她『荆棘公主』，她还以为自己有多特别似的。那张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脸，看了只会让人不舒服啦！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这种说词让飒太本能性地感到不悦，但同时也觉得脑袋一片混乱。

说她漂亮可以理解，可爱也能理解。

但什么『荆棘公主』、『不知道在想什么』、『能面』、『让人不舒服』，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形容。

（她总是面带微笑、笑得那么温柔，你们到底在说什么？）

飒太看向龙二。龙二也歪着头，看来也陷入了混乱之中。

「……你是不是搞错人了？」

飒太用吃惊的语气说道。

「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，总之我真的要走了。」

他看看手表，发现自己已经浪费了十分钟。筱说不定正在担心他。

虽然隐约觉得身后的人好像还在说些什么，但他完全不想回头，快速地往走廊走去。

「对不起，我迟到了。」

筱看到气喘吁吁地跑到花坛旁的飒太之后，惊讶地站起身来。

「你跑着过来的吗？不用这么急也没关系啊。」

根据各班第四节课的安排，午休时间有时会被压缩，所以筱并不认为飒太迟到哪里奇怪。但飒太不想让她担心，也不想让她听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，所以对于不必解释为什么迟到这件事暗自感到心安。

虽然她看起来并不介意，但飒太还是希望能把刚刚浪费的十分钟全都用来陪她。

飒太决定无论今后那些女生说什么，都不会再理会。想着想着，表情也变得比平常更严肃。

「我会赶快吃完。」

他在筱的旁边坐下。筱看着急着想补偿浪费掉的时间的飒太后，微笑着说。

「不行，你要细细品尝。」

「那我细细品尝。」

既然二年级的说要细细品尝，一年级的就得照做。

听到飒太毫不犹豫地回应，筱满意地笑了，并说着「请用」然后把便当递给他。

飒太打开便当盒，看到满满炸鸡块的便当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刚才心中的烦恼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。

＊＊＊

「哇……」

「别一直盯着看。」

期末考结束，球技大赛就在明天了——午休时间吃着便当的飒太看到筱的手臂，不由得发出声音。每次看到这手臂，他都会大吃一惊。

「怎么会这样啊……」

从开始练习几天后，筱的手臂上就开始出现明显的瘀青。当她脱下针织衫，露出的手臂上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肌肤，布满瘀痕，让飒太非常担心。

（早知道就不提什么练习了……那样一来，只要应付比赛当天就好……）

飒太完全无法理解，为什么筱要为了区区的球技大赛，把自己搞成这样。

「我朋友也是弄到满手都是瘀青喔。」

「真的吗？我自己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……」

「是吗？我很容易就有瘀青，最后会变成黄色。」

「黄色……？」

他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。虽然不知道筱的朋友情况如何，但想到那瘦弱的手臂变成黄色，就让他非常心疼。

第一次看到瘀青时，飒太愣住了，他马上跑回教室拿来毛巾，用湿毛巾帮筱的手臂冰敷，当天的练习只限于不需使用手臂的传球练习。第二天，筱的手臂依然和昨天一样青紫，飒太试图让她只进行传球练习，但筱却责备说：「让我好好练习吧」。从那以后，虽然仍然安排了接球练习，但每当飒太投球时，他的胃都会缩成一团。

「女生都是这样吗……感觉好像真的会骨折耶……？」

「不会的，我没事。」

筱用小手轻轻拍了拍低着头的飒太的背，她的手指上还缠着胶带。

「……请务必好好冰敷。」

「嗯，谢谢。」

筱轻轻笑着说「交给你了，教练」，让飒太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「……筱学姊，今天放学后有空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她虽然疑惑，但还是立刻点了点头。

「今天下午四点开始，学校就会关闭，社团活动也取消了。期末考期间练习得不多，但球技大赛明天就要开始了……放学后继续练习吧？」

「要、要练！拜托你了！」

筱高兴地点头。

飒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打开搜寻页面。附近的公园禁止打球，所以他们只能去稍远一点的大型综合公园。

他用拇指迅速滑着手机，这时筱靠了过来，抓住他的衬衫下摆，把脸凑过来一起看手机，脸颊还紧贴着他的手臂。

（啊，她是想看萤幕画面啊。）

飒太稍微移动了一下手机，方便让筱看清楚。

「这个公园可以吗？」

「嗯，我会走路过去，可能会让你等一下。」

筱伸出手指，点开了公园的地图，并仔细确认地图上的位置。两人肩并着肩。

「请问，筱学姊，你敢双载吗？」

「双载？」

明明是自己先说出口的，飒太说完就开始懊悔，这个词不该从天使的嘴里说出来。

「抱歉，你能坐在我的脚踏车后座上吗？」

「如果你脚踏车后座是能让人坐的，那应该可以。不过，双载好像是不被允许的吧？」

「啊，是这样吗？那我跑步吧。学姊会骑脚踏车吗？」

「……我会骑，但你的车子我可能不行。」

「我可以调低座椅。」

「……这样我能骑吗？」

筱学姊皱着眉头，念念有词。

飒太跑在骑脚踏车的筱身后。

她原本打算穿着裙子骑车，却被飒太强行要求换上运动裤。他自己也穿着运动服跑步，看到她骑车时裙子不会飘起，飒太觉得当初强迫她换运动裤是正确的。

筱骑的脚踏车篮子里放着两人份的书包，还有一颗排球。飒太觉得带着沉重的运动包可能会让她失去平衡，最终决定把运动包留在社办，并打算明天再带回家。虽然可能会被妈妈骂，但如果筱因为失去平衡而摔倒，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
骑着脚踏车的筱不时回头看着飒太，大概是担心他会跟不上。但每次回头时，脚踏车都会摇晃，这让他忍不住摇头，表情严肃。

「筱学姊，请看着前方。」

被责备以后，筱专注于前方，但没多久又担心到忍不住再次回头。

（早知道就在身上挂个铃铛。）

如果有声音响起，或许筱就会放心骑车了。

自己竟然开始有这种像狗一样的想法实在太恶心，他顿时感到无力。

跑了大约十五分钟后，两人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公园。筱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，并锁好车。

公园里热闹非凡，有家长带着孩子散步，也有国中生在网球场练习。草坪区似乎有当地的橄榄球队正在进行训练，并喊着口号练习。

「我们往那边走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他们带着书包和排球，沿着公园的小路走着。在找到一处适合练习的地方后，两人开始练习。虽然一开始筱还有点不适应，但现在每当飒太举起排球，她就能迅速摆好姿势。

考虑到回家的时间，两人决定在天黑前结束练习。筱再次跨上车，飒太跟在脚踏车后面跑步，直到把她送回家。

夕阳的光线锐利地照耀在他奔跑时的后背上。因为之前送过筱回家，他知道大致方向，但具体位置还是不太清楚。

（差不多就在这附近送别吧。）

他心想，身为一个普通的学弟，知道学姊的住址似乎有点不礼貌。但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，筱回过头来。

「你可以送我到家吗？可以转过这个弯吗？」

「——好。」

飒太吞下了本来想说的话，跟着筱走经路口的反射镜，往左转弯。

在距离筱家不远的地方，她下了脚踏车。飒太走上前，开始帮忙推脚踏车。

「我们家就是那栋黑色屋顶的房子。」

筱从把手上放开一只手，指向一座独栋房屋。飒太从她手上接过脚踏车，开始推着走。

「谢谢你送我回来，真的不好意思让你跑了这么久。」

「我已经习惯了。而且，让筱学姊跑步才更不好。」

飒太笑着回答，筱也笑了。

「会不会太晚了，你不会被骂吧？」

「现在还不算太晚，而且我已经跟家人说过了。阿楢你才是，今天社团都放假了，还陪我到这么晚，谢谢你。」

飒太简单地说着不客气后，看见筱伸出了手。他诧异地看着筱的手，听见筱用略显僵硬的声音说道：

「可以和我握手吗？」

飒太在路边停好脚踏车后，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也轻轻地上下摇动飒太的手。

「好，这样一来，明天一定没问题。」

她笑着说道。飒太把手松开，并仔细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被挫伤，布满刚形成的茧。

回想起她原本那双纤细洁白的手，飒太的心中涌起一丝同情。

「……你真的很努力。」

看到这双手，就能知道她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。

「是吗？」

她轻轻笑着，丝毫不为自己的伤感到后悔。飒太轻轻拍了拍筱的手，像是在为她打气。

「你已经这么努力了，明天一定能发挥实力。至少不会变成拖油瓶。」

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听到那沙哑的声调，飒太不禁倒吸一口气。除了对她的声音感到惊讶外，也震惊于她的问题。

——这该不会是筱第一次反问飒太所说的话吧？

他突然意识到，不管是多小的事情，筱以前从来没有在谈话中用过「可以吗？」或「真的吗？」来进行确认。

（仔细想想，那些对话应该都很常见……难道是我一直散发出害她无法开口反问的压力吗？）

就算自己一直在努力控制表情和语气，但因为平常表情不多，语调平淡，可能无意中就给人一种高压的印象。他内心焦急，努力想用最温柔的语气回答。

「真的，我不会说谎。」

「谢谢……」

筱微微侧着头，露出一丝微笑，随后低下头，轻咬住嘴唇，带着些许哭腔继续说道：

「一直关照着我的阿楢能这么说，让我更有信心了。」

她紧紧握住了刚才自己还握着的手。

飒太望着她的发旋。

胸口有某种情感涌现，飒太情不自禁地将手掌放在她那比排球还要小的头上，并轻轻地拍她的头。

「明天加油吧。」

「……嗯，我会加油的。」

筱头上还顶着飒太的手，直接抬起脸来。泛泪的双眼微微眯起，脸上洋溢着微笑。

这是飒太至今为止见过的，筱最美的笑容。

第一卷 第5章 深陷五里雾中

球技大赛当天——天空一片湛蓝，晴朗无云。

飒太就读的高中，球技大赛将持续两天举行。

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在意学校的活动。

所有学生都被分发了各班专属的头带，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，有的把头带系在脖子上，有的绑在头上，还有的系在手腕上，随自己的喜好穿戴。

因为飒太和龙二是排球社员，所以无法参加排球比赛。他们于是报名了篮球，而直史则参加桌球比赛。今天他们的比赛都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开始。

不过说实在的，对飒太来说，无论是赢了篮球还是全班输了，都无所谓。

「啊！二年三班的比赛最先开始！快去看筱学姊吧！」

看到女子排球的赛程表后，龙二兴奋地朝体育馆的另一头走去。

体育馆内用网子分隔出两个场地，两场比赛同时进行。那些没有参加比赛的学生们就在体育馆内或网球场、桌球场等地方四处观赛。

飒太和龙二、直史走动时，看到一群同班同学正在另一个场地观赏篮球比赛。刚好是之前要求飒太教她们排球的那三位女生。自从那次之后，飒太就再也没有与她们接触，据说她们最后也没有进行过任何排球练习。「反正，她们也不是认真想学排球吧。」龙二笑着说完后，飒太无言以对。

（搞什么鬼，把那十分钟还给我啊。）

再看下去可能会被瞪，于是他把视线转向别处。就在此时，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。

二年三班的比赛场地位于靠近舞台的一侧。飒太站着靠在舞台边观看比赛。直史站在他旁边，而龙二则蹲下来开始专心看比赛。

场上的筱神情专注。虽然她们没有太多机会进行实战练习，但她与队友们的配合很有默契，喊声也很响亮。

飒太看着她，如同看到小燕子初次飞翔的燕子父母一般，感到一阵放心。

「筱学姊真的很努力啊。」

直史靠过来，小声对飒太说。

「那当然。她练到手臂都变黄了，还是坚持要努力下去……」

「啊？变黄？」

「为什么？她涂了什么油漆吗？」

蹲在地上的龙二也抬头，困惑地看着飒太。

如果只是油漆的话，洗一洗就会干净，但那可是内出血的瘀青，无论怎么洗也不会消失。但是，看到筱那么认真地仰望着球，飒太心中的不舍感也逐渐消散了。

原本看到那些内出血痕迹就觉得她很可怜，但现在看来，那其实也是她努力的证明。

「话说回来，筱学姊绑马尾真好看～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打扮，真可爱～」

「别说了。」

飒太狠狠瞪了龙二一眼。

他早就告诉过龙二和直史，筱并不喜欢别人称赞她的外貌。即使是朋友也不例外，她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些话。

「什么啦！我不是这个意思。筱学姊本来就很可爱，绑马尾之后更可爱，所以我是在称赞马尾啦！」

「你到底在说什么？」

龙二语无伦次地解释，让直史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「话说回来，如果连她今天的发型很可爱也不能说，那到底该怎么称赞她？」

「意思就是，根本不必去称赞这个。」

「为什么？看到可爱的女生，就会忍不住想称赞她吧？」

飒太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龙二，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冲动。龙二觉察到自己陷入孤立的境地，故作哭泣。

「你这个木头，迟早会被筱学姊甩掉。」

那个迟早，或许总有一天会到来吧，但对飒太来说，也只不过是回到普通的生活罢了。

他无视龙二，继续看着筱在场上奋力奔跑。

当飒太聚精会神地观战时，球往筱的方向飞去。他不由得挺直了身体，整个背也离开了舞台。

「哦，碰到球了！」

「啊……差一点！但她已经很努力了。」

就如直史和龙二所说，筱成功接到了球。虽然没有得分，但比起之前连球都无法碰到的情况，可说是进步显著。

不久后，球再一次往筱的方向飞。

飒太向前跨出一步，专注地看着她的指尖，就在此时——

「预备！」

「小筱加油——！」

在一旁观战的男学生们发出了粗野的加油声，响彻整个场地。

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筱一跳，原本可以轻松接到的球，却因为这一喊而完全失去了节奏。

「筱学姊！」

飒太情不自禁地大喊出声。

筱猛然惊醒，飞扑向地面，在球落地之前接住了它。

虽然只有一点点，但球成功被挑高飞起。

这已经足够让队友们继续接球了。筱的朋友由贵漂亮地将球扣回对方场地。

随着球落地发出的清脆声响，观众席中响起阵阵掌声。

龙二和直史兴奋地拍打着飒太的肩膀。

筱发现飒太正在场边向前倾着身体观战，虽然她气喘吁吁，但依然露出了微笑。随即马上又转回去继续比赛。

后来，场外再也没有传来粗野的加油声。

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。

这瞬间，筱被她的队友们拥抱，前后夹击，甚至还有第三个人将她推倒在地。虽然场面混乱，但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笑容。

「哈哈哈，等一下，哈哈哈！」

筱的笑声充满了快乐，这是飒太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开心的笑声。看到筱展露只让朋友看到的一面、开心欢笑，飒太以安稳的心情守护着。

「筱，你的小狗狗来了喔！」

她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一阵子后，由贵出声叫唤。

筱立刻转头看向飒太等人，飒太把手心放在胸前向她示意，她也展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
「阿楢！」

筱接过一旁观战的朋友递来的毛巾后，飞奔到飒太面前。

跑过来时，她伸出双手，飒太以为要击掌，结果她却直接用自己的小手，紧紧握住飒太的双手。

或许因为跑得太快，筱整个人差点扑向飒太。飒太连忙张开双臂，巧妙地分散了她的撞击力，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胸前。两人握着手，她看起来就像是扑进了飒太怀里。

这画面瞬间引起了周围观众的骚动，但因为球技大赛现场本来就很吵，大家很快便也淡忘了这一幕。

「你来看我比赛啦？」

「对，我来看了。」

「我们赢了！」

「恭喜。」

「我接到球了！」

「你表现得很好。」

「对啊！我真的很努力！」

筱仰头看着飒太，飒太也低着头与她对话。飒太想跟昨天一样轻轻抚摸她的头，但因为两人紧握着双手，所以无法如愿。

筱笑嘻嘻地握着飒太的双手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运动过，她比平常还精神奕奕，充满着活力。

或许这是飒太第一次看到她穿运动服。她的头发因汗水而零星地黏在脸上。

「森尾、舛谷，也谢谢你们来看我比赛。你们比赛是从几点开始？」

「我是下午的桌球比赛。」

「我跟阿楢的比赛在下下一场，就在隔壁这个场地。」

「下下一场……」

筱伸展着身体，试图仔细看清楚舞台侧边白板上的赛程表。明明可以直接放开双手走过去看，她却保持着一个不太方便的姿势，眯着眼睛努力看。

看到赛程表以后，她本来笑容满面的脸瞬间变得阴沉。

「不会吧……」

「跟你的比赛撞期了吗？」

「不是……但我那个时间得去处理委员会的工作……」

看来她是无法去看飒太的比赛了。

这是飒太第一次看到，她如此明显地流露出绝望的神情。

「我会努力的，学姊也请加油。」

筱的唇微微颤抖，看着飒太。不知为何，她的眼神让飒太感觉像是被责备了一样，话语卡在喉咙里。

「——舛谷。」

筱松开了握着飒太的手，一脸紧张地走到舛谷面前，表情像是准备下达切腹命令的领主。舛谷比飒太矮了八公分，因此筱的视线跟他的比较接近。

她用莫名认真的神情对舛谷说道：

「拜托你，可以帮我拍阿楢的照片吗？」

飒太吓了一跳。

「OK，我会多拍几张他投篮的照片。」

飒太惊讶地看着舛谷。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要在比赛中投篮啊。

「拜托你了，千万别忘记！」

「交给我吧！」

舛谷笑着点头，筱也因此露出喜悦的神情。直史的个性平易近人，很容易和女生交谈。

飒太则是默默盯着筱看。或许是察觉到飒太的视线，她也回过头来。

「——咦，阿楢，体育馆很热吗？你满头大汗的。」

筱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，轻轻按在飒太的脸颊上。柔软的毛巾温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。

「这条毛巾你拿去用，我还有另一条。」

她将毛巾递给飒太，飒太也下意识地接了过来。

「咦？不用了——」

「我得去做委员会的工作了，大家加油。我们待会儿见。」

筱挥着小手，快速跑开。她钻过场地上的网子，跟等在一旁的朋友们聊了起来。

飒太手中还拿着她的毛巾，愣在原地。这时，龙二靠过来，肩膀轻轻碰了飒太一下。

「喂，阿楢。」

「干嘛？」

「那条毛巾借我一下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有不好的预感，但他姑且还是一问。

「我想闻闻看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那一定很香吧！她刚才挂在脖子上耶！就算没有汗味，至少会有学姊家里的柔软精香味吧！」

「你好恶……」

飒太直接将内心话脱口而出。面对傻眼的飒太，龙二继续以哭腔控诉。

「反正你也是吧！要不是我们在这里，你一定也会偷偷闻！」

飒太无语地看着龙二，但最终他也没有否认。

＊＊＊

「一年级的也太厉害了吧？」

「那个高个子的一直在得分。」

「好帅喔，他该不会是篮球社的吧？」

直史打开相机功能，举起手机，耳边一直回荡着三年级女生们的尖叫声。

她们的对话几乎全是针对正在场上打篮球的飒太。

飒太虽然目光冷漠，表情也不太亲切，但因为长相不错，再加上高挑的身材，所以私底下很受欢迎。直史也知道，那些曾经拜托飒太来帮忙练习排球的班上女生，其实对飒太有好感。

「啊，投篮了！」

「好帅～唉唉，看这边——」

（这影片还是算了吧。）

直史立刻放弃录影，改变拿手机的方式，转而开始拍照。因为筱拜托他拍下飒太帅气的样子，所以他从刚才就没有帮忙加油，而是忙着拿手机照个不停。

飒太满脑子都是筱的比赛，原本对自己的比赛毫无干劲，但他每次拿到球，都会运到篮下。直史忍不住遮住嘴巴，掩饰自己的笑意。

「舛谷！」

听到有人喊他，直史从球场上移开了视线。筱正匆忙跑过来。

她的头发乱糟糟的，脖子上的头带缠得非常不自然，一看就知道是匆匆赶来的。

「实里她……我朋友让我偷溜出来一下。」

「那太好了，幸好你还赶得上。阿楢的比赛还没结束喔。」

筱的脸瞬间亮了起来，急忙走到直史旁边，专心看着场上的比赛。

直史一边继续拍照，一边用余光瞄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筱。和飒太站在一起时的筱完全不同，她和直史之间保持了一个人以上的距离。

飒太认为筱是那种与他人相处没有任何私人界限的人，但其实筱对异性间的距离非常敏感。

事实上，直史从未见过筱对飒太以外的男生有任何肢体接触。包括他和龙二在内，他们从来没有碰过筱。

因为她这么可爱，稍微和男生多聊几句，男生就容易产生错觉。直史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提及她的外貌，从那时起就对她充满了同情。

最近，筱终于能自在地与他和龙二交谈，但一开始还是显然很紧张。

就算如此，筱还是努力保持礼貌，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是飒太的朋友。

因此，当筱开口拜托自己帮忙拍飒太的照片时，直史十分惊讶。因为她并不像是那种会欠人情的人。

筱认真地盯着球场……不对，是在盯着飒太看。

（这两人怎么还没在一起啊……）

直史不想自讨苦吃，所以什么也没说。不过，他挺喜欢看这两人诡异的距离感。

「我拍到很不错的照片喔。」

筱突然转头看向直史，探头看着他手中的手机。两人之间依然保持着一点距离，筱只把头微微探过来。

看到飒太在篮下上篮的照片，筱捂住嘴，似乎深受感动而颤抖着。

「舛谷你真厉害，拍得真好……真的很谢谢你……！」

「哪里哪里，举手之劳啦。」

「……拜托！可以把照片传给我吗……？」

「没问题。」

「用LINE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。」

筱从体育服的口袋中掏出手机，展示了LINE的QR码。直史扫描QR码后，成功加为好友。

就在他确认LINE的传送时，体育馆突然开始喧闹。看来比赛结束了。

「啊，糟了，谁赢了？」

直史慌忙确认记分板，发现是一年六班赢了。他松了一口气，但同时也感到遗憾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筱错失了飒太最后的表现。

「抱歉，应该晚点再加你LINE的。」

「没事，我也得回去委员会了，谢谢你的帮忙。」

筱似乎想去找刚获胜的飒太说点什么，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。

飒太和龙二正与队友们聚集在场地的另一边，筱站的方向则与他们相反。

直史正想带筱去找飒太，却发现队友们全都匆匆忙忙的。看来是只能稍作休息后，这场地很快就要进行第二场比赛。

直史解释情况后，筱点了点头。

「应该让他们好好休息，我晚点再来看他们吧。」

直史迅速地把照片发给懂分寸的筱。每发一张，她都会发出小小的欢呼声。正当直史不停地发送照片给一一做出反应的筱时，耳边传来一阵欢喜的尖叫声。

「听说刚刚那个男生还有一场比赛要打。」

「站着的时候他的身高更明显了。」

「真的好帅喔～」

「要不要等等过去搭话？」

那些靠在墙边的三年级女生你一句我一句地嬉闹。直史看了筱一眼，发现她并没有注意到那些女生，双眼闪烁地盯着手机里的飒太。

除了刚刚那张照片，其他照片都拍得有点模糊，但筱似乎不在意，依然热切地看着照片，彷佛要把手机萤幕盯穿。

「啊，什么嘛……原来有女朋友啊。」

（咦？）

直史的视线从筱身上移开，转过头去看飒太。刚才三年级生们说的对象，难道不是指飒太吗？

他看向刚刚还在场上的同班同学，发现他们之中并没有人在和女生说话。

「那条毛巾是Laura Ashley的吧，我也有一条。」

「真的假的？他拿着女朋友的毛巾？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啊。」

直史愣了一下，又看向飒太手中的毛巾。

飒太正用筱刚才给他的毛巾擦汗。那条毛巾是白底配上灰色细致花纹的设计，男生用起来也不会太突兀。

但对于那些熟悉这品牌的人来说，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女性用品。

直史又偷偷瞄了站在三年级女生们反方向的筱一眼。

（这是她的牵制手段吗？女人真可怕。）

筱的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，像个天使般看着手机。

直史确信，飒太绝对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受女生欢迎的品牌毛巾。说不定早在飒太和直史都没注意到的时候，筱就已经用这方式做好记号了。

筱察觉到直史的视线，抬起头来。直史对她微笑，让她有些不解，只好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。

（如果是阿楢的话，筱一定会是满脸笑容吧。）

直史越想越觉得好玩，脸上也笑得更开了。

＊＊＊

连续两场比赛结束后，飒太和龙二走向直史所在的体育馆一角。飒太瞥了一眼筱原本待的位置，发现她早已不见踪影。

「辛苦了！」

直史挥了挥手，迎接飒太他们。

「筱学姊呢？」

「哦？你看到了啊？她刚才从委员会的工作中抽空来了一会儿，现在又回去了。她有为你加油喔。」

「那我呢？她有说我投篮很帅吗？」

「呃……大概有吧。」

「你这家伙真冷淡！」

（原来她走了啊。）

龙二和直史在一旁嬉闹，飒太则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嘴角的汗水。

他其实没有打算闻，但筱的香气轻轻飘进了他的鼻尖，与自己的汗味混合在一起，令他心头不由得一阵悸动。

「哦，筱学姊传讯息过来说，她刚结束了委员会的工作。」

「啊？」

直史突然提到筱的事情。

飒太一脸疑惑地看向直史，不懂他为什么会知道筱的行踪。直史也得意洋洋地举起了手机。

「快看看这是什么啊？」

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「Shino」这个名字，旁边的头像正是这几个月来，他已经看习惯的天使脸庞。

飒太哑口无言。

（我连她的LINE都还不知道耶！）

刚才比赛时完全没感觉到，现在他突然觉得双腿发软，身体微微摇晃，靠着体育馆的墙才稳住了身子。

「哇！真有你的，什么时候拿到的？」

「哈哈哈！她刚才不是拜托我拍照片吗？」

龙二和直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的。

一直以为自己是她最亲近的学弟，现在受到了出乎意料的冲击，飒太感觉胸口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滚，久久无法说出一句话。

「啊，好可爱，快看这张。」

看完响起提示音的手机后，直史再度把萤幕展示给飒太看。

「咦——超可爱的耶！」

（我也觉得她很可爱啊。）

龙二兴奋地叫了起来。

萤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筱的照片，她把班上发的头带打成蝴蝶结，跟朋友拍了张合照。仔细看白色对话框里面写的文字，这是筱为了感谢直史帮忙拍飒太照片，所回传的礼物。

飒太无言以对。

无言。

——无言以对。

＊＊＊

「阿楢！」

再次见到筱已经是下午时分。她在通往棒球场的小路上叫住了飒太，飒太停下脚步。

龙二和直史则和筱擦肩而过，先走一步去棒球场加油了。

「终于找到你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筱的头带已经挂回脖子上。飒太回想起刚才她在照片里的样子，除了觉得她可爱之外，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感油然而生，这让他心里很是困惑。

「我刚刚有看一下你比赛，听说你们后来又赢了，恭喜！」

「明天我也会继续努力。」

「加油喔！」

筱开心地笑着，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快乐。

「啊，毛巾——」

飒太突然想起来，准备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。但一拿下来，毛巾上飘来的汗味让他僵住了。

「……我、我洗干净再还你。」

「不用啦，那不是贵重的东西，我们家有洗衣机可以洗啊。」

怎么会不贵重呢？飒太一边心想，一边把毛巾递给笑咪咪的筱。

「抱歉，毛巾是女生的款式，应该没让你觉得尴尬吧？」

「是这样吗？我根本没察觉。不过毛巾很柔软，用起来很舒服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就好。」

飒太怔怔地望着轻轻微笑的她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筱不懂为什么会被盯着看，歪着头回望他。

看着正在等待回答的筱，飒太心中一股冲动，让他开了口。

「……那个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（为什么你会给阿舛LINE？）

本来想问出口的话，最终还是没能透过声音传达。

飒太低声呢喃，搔抓着头发。

「……没事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筱看着他的脸，轻轻笑了起来。

隔天依然是球技大赛。

飒太第一场的对手，竟然是二年三班——筱的班级。

「喂，你就是那个缠着花茨的家伙吧？」

当飒太正在场边做准备运动时，一名二年级的男生走过来搭话。对方身旁还有另一名男生，正双手合十，像是在向飒太道歉。

飒太停止了伸展动作，站直身子面对他们。

「什么？」

这两人并不是社团的学长，看体型也不像是运动社团的人，是不认识的人。

对方一看到飒太，明显有些退缩，或许是因为没想到飒太的身形如此高大，而且一脸冷漠。

「你昨天不是拿着花茨的毛巾吗？一年级的还敢这么张扬地出声喊她，不要再缠着她了！」

男子皱着眉说道。虽然「花茨」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陌生，但飒太马上知道对方是在说筱。他正准备开口纠正对方的误解。

「不，那其实是——」

「阿楢？怎么了？」

就在飒太准备解释的时候，筱从背后出现了。她应该是来为自己班上的同学加油的吧。

「……我听到你们说话，发生了什么事？你找阿楢有事吗？」

筱面对和飒太说话的男子，语气中带着些许诧异，而且她还难得地皱着眉头。

「喂，垣野内，够了吧。」

「啊，不是，我——我只是觉得他在缠着花茨。」

筱的视线离开了那名叫垣野内的男子，反而笑咪咪地看着飒太，还用跟现场的氛围格格不入的轻快语气说话。

「阿楢，你有缠着我吗？」

飒太忍不住发出「咦？」的声音。

他完全跟不上眼前发生的情况，但从筱的笑容中，他意识到事情变得有点不妙。便睁大眼睛，凝视着筱。

「……花茨，学姊？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筱歪着头，一副天真的模样。

虽然这表情很可爱，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「……你不是姓筱吗？」

「我叫花茨筱喔。」

筱理所当然地微笑着回应。飒太愣住了。

（所以说，我一直在喊她的名字……？）

他一直以为「筱」是姓氏。第一次见面时，对方也只告诉了他一个字，没有人会以为那是名字吧。

「那阿楢呢？」

「啊，我叫楢崎飒太……」

「飒太。」

筱绽放出一个如花朵盛开般的笑容，用轻柔可爱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。

（她居然直接喊我的名字？）

飒太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发展。这时，筱抓住了他的手臂，并转向一直呆站在旁看的垣野内。

「我可以把飒太借走了吗？」

垣野内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，狠狠瞪着飒太。

就算是面对学长，只要是被人瞪了，飒太也会选择瞪回去。见识到飒太的威吓，垣野内转身离开，走回队友身边。

确定垣野内走远后，筱依旧抓着飒太的手臂，低声开口。

「抱歉打扰你准备比赛，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」

她似乎完全不打算解释刚才的一切，而是想转移到新话题。飒太说了声「请等一下」，抬起没被抓住的手心，阻止她说话。

「什么事？飒太？」

飒太本来想问是不是应该改叫她「花茨学姊」，但看到她一脸自然地叫着自己的名字，自己事到如今继续拘谨的话，似乎为时已晚，便保持了沉默。

「……没事，你想说的是什么？」

「那个，快放暑假了对吧？你会一直忙社团活动吗？有没有空来『缠着』我呢？」

飒太看着似乎非常中意「缠着」这个词的筱，先是张开嘴，随后又闭上。

他就这样支支吾吾的，最后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，用单手捂住脸。

「……我会告诉你我休假的时间，所以能加我LINE吗？」

筱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她稍稍瞪大双眼，露出笑意，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按密码解开锁定，说着「给你」，并将手机递给飒太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快加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难道她不知道要怎么加好友吗？飒太接过手机，而筱依旧抓着他的手臂，体重轻轻靠在他身上，两人一起盯着手机看。

飒太低头看着紧挨着他，和他一起看手机萤幕的筱。

「——你也是让阿舛自己加LINE吗？」

「没有，舛谷那次是我自己按的。」

「哦。」飒太说完后，开始用拇指滑动萤幕。

「LINE在哪里？」

「在这里，第二页。」

「哇！」

操作失误，不小心打开了相簿。飒太慌张地把萤幕转向筱，避开了视线。

「对不起，我按错了。你帮我关掉吧。」

「你看也无所谓啊。」

和飒太的慌张相比，筱显得非常镇定。

「咦？不，我不会看的。」

「你不想看吗？啊，你看，这个是昨天——」

筱用食指滑动飒太手上拿的手机。

原本回避视线的飒太，被筱一再诱导，最后还是悄悄看了一眼。萤幕上的照片正是昨天直史手机里的筱和她朋友的合照。

「由贵帮我用头带做了个蝴蝶结，然后和实里一起拍的。这张是——」

筱一边展示照片，一边解释。

飒太逐一点头回应每一张照片，直到龙二远远喊道：

「喂！阿楢！集合了！」

「哦——不好意思，筱学姊。」

「抱歉，跟你聊了这么久。我等一下再过来。」

飒太连忙交还手机，筱在收下后挥了挥手。

「飒太，加油喔。」

飒太点点头，转身朝着龙二跑去。就在此时，他瞥见了对面队伍中那个来挑衅的垣野内，便回头看向筱。

「……我会赢的。」

「嗯，加油！」

筱的小手握拳，轻轻地挥了挥。

「喂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」

比赛结束后，飒太正在体育馆一角缓和身体，刚才在比赛中被击败的垣野内走了过来。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不知道是不是赛后的亢奋感还没消退，正在缓和身体的飒太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烦，即使对方是学长也毫不掩饰。

「你是和花茨在交往吗？她对你来说算什么？」

「……我只是普通的学弟。」

「啊？」

除此之外，飒太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。

事实上他对筱来说大概是救命恩人、排球教练，还有爱称「小狗」。

「你少来了，那为什么那个花茨，会只对你这个普通的学弟露出笑容？」

（什么叫「那个」？我哪知道。她不是一直都在笑吗？）

垣野内这副自以为了解筱的模样，让飒太感到非常不满。

「我怎么知道，大概她本来就是个爱笑的人吧。」

「啊——？你这是想找架打吗？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叫做『荆棘公主』吗！」

垣野内放声怒吼，脚狠狠踢向体育馆的墙壁。飒太听到这句话，才想到以前曾听过这个词。

『你不是在教那位漂亮学姊吗？大家都叫她『荆棘公主』，她还以为自己有多特别似的。那张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脸，看了只会让人不舒服啦！』

当时他觉得是对方搞错了，也没怎么在意，但现在想想，或许自己才是搞错的那个。

「阿楢，在吵架吗？」

这时龙二站到飒太旁边，一边瞪着垣野内。龙二在这种时刻，总是自然而然地和他站在同个阵线。

平常阳光开朗的龙二，看起来很像是那种会先妥协的人，但其实他个性稳重，会顾虑他人的立场。飒太也不打算把事情闹大，毕竟只要一出手，会给社团添不少麻烦。

二年级的同学见状，赶紧过来制止垣野内。一个人似乎不够，他们找了三个人来。

「对不起啊，一年级的。」

「这家伙从以前就喜欢花茨，我一直劝他不可能的，要他放弃，但他就是不听。」

「之前——就是这位高个子的，你来过我们教室吧？」

（我去过二年级教室？）

他只去过二年级教室一次，就是特地还筱的领巾给她那次。

「平常花茨根本不理男生，但这家伙自从看到她对你笑之后，心情就一直很糟。」

飒太猛然想起筱坐在教室窗边的情景。她当时的表情冷漠得让人惊讶。飒太的同学对她大喊「好可爱」时，她也是爱理不理。

原以为筱只是因为被提到外貌才不高兴，但现在终于察觉，那或许才是她对男生的真实态度。

「糟了，老师来了！」

「好了，先这样吧！」

二年级学长把垣野内拖走。龙二看见体育老师走来，连忙拉着飒太一起逃跑。

「喂，你别给我惹事啊！」

他们一边在体育馆大门口躲避着老师，龙二一边小声对飒太说。

「我又没动手。」

「光引发骚动就够麻烦了啦。」

「就算你这样说，刚才不是对方自己在那边乱吼吗？」

「我知道啦。但你平常不会跟学长对着干，怎么今天这么反常？」

（你问我，我还想问我自己呢。）

平常这种时候，不管自己内心怎么想，只要说声「对不起」就能解决了，他从来不觉得这样会让自尊受损。

但垣野内那种态度，彷佛筱就只能是他所认识的筱，那种愚蠢的想法让他难以忍受。不仅随便对筱贴上标签，还强迫他人接受他自己想像中的「花茨筱」的形象。

（无论怎样，她就是她。）

飒太闷闷不乐，不再回话，龙二则靠在墙边，继续说道：

「喂，你记得之前德谷说的话吗？」

德谷就是那个第一次告诉飒太「荆棘公主」这称呼的女生。飒太正好刚想起她，于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「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在瞎说，现在想想，可能是真的。」

飒太依旧难以相信。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筱确实是一脸苍白，但第二次见面时，她就已经面带笑容。

飒太看过几次筱面无表情的样子，但人类不可能总是笑脸迎人，有时候也会表现得冷漠。他原本都只是这么想。

可是如果她除了跟女生朋友们笑谈之外，总是摆出冷漠表情——尤其是刻意在男生面前保持距离，彷佛用荆棘把自己围住，不轻易露出笑容的话……

（那为什么，她在我面前总是——）

「真羡慕啊，要是我当时去救她就好了。」

飒太惊讶地看着龙二。

「当时我也在旁边啊，要是我帮了她，说不定她现在就会跟我这么要好了呢。」

飒太一时之间听不懂龙二在说什么。毕竟在飒太心里，那天——在楼梯上接住筱的事，早已是过去的事。

（因为我救了她，她觉得我是救命恩人——才会跟我这么要好。）

当时救她的人不是飒太也没差。如果龙二救了她，她说不定也会跟龙二这么要好吧？不管是送贴布、中午教打排球、甚至吃她做的便当的对象，也都会变成龙二。

（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了。）

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，飒太却觉得胸口莫名难受，忍不住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。

＊＊＊

「飒太——」

球技大赛结束后，筱在夕阳的余晖下跑了过来。正慢吞吞走向校门口的飒太一行人停下脚步，等着她靠近。她那飘扬的发丝在夕阳的照耀下染上橘色，耀眼的模样让飒太不禁眯起双眼。

已经好久没见到筱穿着制服的样子了，这让飒太感觉熟悉而安心。

「咦……你说『飒太』？咦……？』

站在旁边的龙二惊讶得捂住了嘴，发出模糊又狼狈的声音。这么说来，从中午发生那件事情以后，筱就开始改叫「飒太」了。

龙二的双眼在飒太和筱之间来回打转。直史眼看着龙二就要开始吵闹，突然伸出手，迅速遮住了他的嘴。

「咦？飒太，你今天不用去社团吗？」

「今天有球技大赛，所以社团放假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啊，飒太、森尾，恭喜你们拿到第二名。」

这次球技大赛，飒太他们一路打进决赛，虽然最后一场输了，但对于一年级来说，已经是非常出色的成绩了。

筱她们则在第三场比赛时败阵，当时虽然有点失落，但从她那阳光的笑容来看，这结果她应该已经很满意了。

「谢谢。」

龙二的嘴巴还被直史捂着，只能支支吾吾地泛着泪光道谢。

「……森尾，你怎么了？」

筱眨了眨眼，好奇地看着被直史箝制住的龙二，明明是在问龙二，结果直史却笑着回应。

「龙二他好像牙痛，我带他去看牙医。先走了，阿楢再见。」

直史随便找了个借口，便把龙二拖走。飒太和筱目送他们离开，两人面面相觑。

看着他们离开校门并转弯走远后，飒太才看向筱。她已经松开了马尾，头顶上那熟悉的发旋又回到了眼前。

「……筱学姊，你要回家了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筱一边点头，一边晃了晃手中的书包，像是在说「你看」。飒太也指向停车场，说道：

「我去牵脚踏车，送你回家吧。」

「飒太，这给你。」

他们俩终于互加了LINE好友，当飒太推着车陪筱走在回家路上时，筱突然递给他一个纸袋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当我的教练的谢礼。」

「咦——？可我已经收过你的便当了啊。」

飒太本来就没期待什么回报，毕竟也不是为了这个才教她的，所以婉转拒绝了，筱的脸上立刻弯成了委屈的八字眉。

「你不收吗？」

「……我收下。」

飒太只好松开抓着把手的一只手，准备接过筱递来的纸袋。筱随即开心地打开了袋口。

「因为你说很好用。」

筱的眼中闪烁着光芒，彷佛在自豪地展示着什么似的。飒太低头看向纸袋，发现里面是一条跟昨天他借用的毛巾一模一样的新毛巾。

「这条毛巾是我新买的啦。」

「啊，不是……」

筱看见飒太盯着那条毛巾不放，连忙解释道。

（那条毛巾这么柔软，而且是学姊的我也不介意，其实给我昨天那条就好啦。）

他盯着毛巾，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，立刻一阵惊慌。

（天啊……我超恶，怎么会这么恶心……到底在想什么，我是变态吗？）

为了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，他谨慎地道谢。

「谢谢你，我会珍惜着使用的。」

「不可以放着不用哦，要常常使用。」

「好。」

飒太点头后，筱也开心地笑了。对他来说，比起这条毛巾，那笑容更令他快乐。

第一卷 第6章 不管用的第六感

暑假期间，除了周末以外，飒太几乎每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都有社团活动。

为了防止因为过度练习而受伤或成绩变差，星期天是唯一的休息日。

虽然是暑假，但飒太依旧每天骑着脚踏车去学校，不过生活中也有些变化。

筱每天都会传一些没什么特别内容的LINE讯息给他。虽然平淡无奇，但飒太却总是忍不住期待「早安」和「晚安」等这些讯息的到来。

而今天——是他第一次要和筱在校外见面的日子。

〈一起去逛街吧？〉

这是在飒太告知放假日期后，筱发来的一条讯息。这条写在白色对话框中的讯息，让他愣住了。

他无法像平常轻松地回覆筱的讯息那样，回覆这则讯息。

既然已经打开了LINE，讯息就会被标示上已读。他通常只要已读就会马上回覆，但这次却犹豫不决。这段没回覆的期间，大概已经让筱注意到，飒太可能正在为此抱头烦恼了。

「二年级的邀约，除了答应还能怎样啊……？」

他用大手捂住脸，从指缝间偷偷瞄着手机萤幕。

明明只要像平常一样回个「好」就行了，但这次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终于，在一小时后，他发出简短的「好」字。筱随即回了一个看起来懒洋洋又高兴的猫咪贴图。

凉爽材质的宽松休闲衬衫，搭配黑色牛仔裤。

戴上鸭舌帽，再戴手表，挂着后背包的飒太，走出了玄关。

他犹豫着要不要骑脚踏车，但又觉得骑车会很快就抵达车站。他看了一眼手表，发现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小时。

到车站约十五分钟，而他已经不知道今天叹气第几次了。他静静地打开大门。

本该需要十五分钟的走路路程，却在十分钟内就抵达车站。距离见面还有五十分钟，他陷入了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的烦恼。

正想着买点茶水来喝时，飒太突然停下了脚步。他看到车站的长椅边围着几名男子，似乎包围了坐在椅子上的某个人。由于他们挡住了视线，飒太只能从露出的脚尖判断出那是一名女性。

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，飒太大步走近过去。他绕了一圈，想确认坐在长椅上的人。

虽然戴着帽子，但那个人正是筱没错。她单手玩着手机，完全没理会那些男子。

「筱学姊？」

筱抬起原本低垂的头，露出了脸庞。

看到飒太后，她的表情立刻亮起来，脸上绽放出一如往常的笑容，穿过男子们的缝隙飞奔到飒太身边。

「飒太！」

筱跑过来，紧紧抱住飒太的手臂，然后转到他背后。

筱抓着他的手躲到他身后。他用另一只手轻拍筱的背，同时冷冷地瞪着那些男子。

「你们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搞什么，在等男人就早说嘛。」

看到飒太瞪着他们，那几个男子不满地嘟囔了几句后离开了。飒太带着还紧抓着他不放的筱，走到一个靠墙的地方停下来。

「抱歉，让你等这么久。」

在车站的角落停下脚步后，飒太低声道歉。筱从他背后探出头来。

筱依旧用双手抓着他的手臂，转而走到他的正前方。

「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，应该先去你家接你的。」

飒太满心的懊悔，筱却微笑着摇了摇头。

「我是在人多的地方等的，而且也没理会他们，所以没事。你出现，我就不怕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本想说出口的话，突然在脑中烟消云散。筱的笑容温暖如常，让飒太不由得苦笑了一下。

她看着飒太笨拙的笑容，仍然笑着挽住飒太的手臂不放。

「但我还是有点害怕，能不能牵着你的手？只要牵着手，这样就不会有奇怪的人靠近了。」

「啊，当然可以。」

如果只要这样就能让她安心，那不管是手腕、手掌甚至是腿，她爱怎么抓就怎么抓。飒太一伸出手，筱的手便轻轻滑进他的掌心，小巧的手指紧紧握住了他粗大的手指。

筱开心地甩着两人相握的手，看到她这样，飒太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。但却突然想起——

『只要牵着手，这样就不会有奇怪的人靠近了。』

「……学姊平常都是跟谁牵手？」

筱抬起头，呵呵地笑了笑。和她相处的时间已经多到足以让飒太能看懂，这种不打算回答问题的微笑。

（再问一次的话，或许她会回答吧。）

但不知为何，飒太没办法再次询问。

（……她的手好小。）

没问出话来的飒太，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（好细，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捏碎一样。）

今天筱穿的衣服让她看起来格外娇小。

（——好可爱。）

飒太的视线突然落在筱的双腿上，他慌忙地把视线移开。

（那双腿……吓死我了。我还以为她没穿裤子。）

筱今天穿了一件宽松到像洋装的T恤，搭配短裤。

短裤的下摆正好被T恤的边缘遮住，让刚见面脑袋一片混乱的飒太一开始没注意到。等他重新打量筱的穿着时，才惊讶得差点掉眼珠子出来。

素雅的T恤、鸭舌帽、运动鞋和背包。

飒太看到这些熟悉的单品，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。如果筱穿得太过女性化，他可能会紧张到无法好好说话。但筱不管穿什么都好可爱，他不觉得自己有办法直视。

（不过我现在也快不行了。）

刚才瞥见筱身穿的那件过大T恤，看起来像是男装。

（那是她自己的衣服吧？）

或许是因为筱刚才没有回答牵手的问题，让飒太忽然冒出这个荒唐的想法，难道那是借了某个男生的衣服？

（她这么可爱，有一两个男朋友也不奇怪吧。）

他突然在脑中反驳自己，这想法太愚蠢了，筱不是那种会同时交几个男友的人，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。

筱不会同时交好几个男友。

她一定是个一旦认定某个人，就会专心对待他的那种女生。

想到这里，飒太心里一阵烦躁，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紧，随即又猛地松开。

「哇！抱歉。」

筱惊讶地看着突然甩开她的飒太。

「抱歉，我不小心用了太大的力气……没弄痛你吧？」

原本讶异的筱，看到飒太慌张的样子，便微微一笑，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。

「不痛。还是握紧一点，避免松开来吧。」

筱柔和地笑着，向他撒娇。

他露出无奈的表情，再次紧紧握住筱的手。

＊＊＊

「飒太，我们去书店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来到车站附近的购物中心后，筱牵着飒太的手，朝书店走去。

飒太一看到手扶梯的旁边有电梯，便拉了拉筱的手，阻止她继续往前，并指着电梯跟回头的她说道：

「我们坐那个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或许筱现在已经不怕了，但飒太仍然尽可能避免让她走像是楼梯的地方。等电梯的时间，和她聊天反而不觉得漫长。

到了书店后，筱四处张望着书架。因为书店的走道很窄，飒太犹豫着要不要放开她的手，但筱仍然紧握着不放，便任由她牵着自己走。

「飒太最近有买什么书吗？」

飒太回想了一下，这阵子喜欢的漫画没出版，最近的一次购物应该是买杂志。

「大概就是排球杂志吧。」

「在哪？」

「在那边。」

和龙二或直史一起来书店时，他们总会理所当然地走向那个区域，而对筱来说，这大概是个陌生的角落吧。

筱被牵着，乖乖地跟在飒太身后。她也想看看这些书吗？排球的书对她来说会有趣吗？飒太忍不住想从上方俯视她的表情，但因为帽子的关系，头顶和脸都被遮住了。

飒太轻轻把手伸向筱的帽缘。

把筱的鸭舌帽摘下来后，两人四目相对。她那长长的睫毛衬托出双眼，看起来比平常更大，眼周、脸颊和嘴唇的妆容也比她上学时更加精致。

「啊，抱歉，因为看不清楚。」

飒太感觉不太协调，同时也有些寂寞，但竟然不由自主地摘下了对方的帽子。虽然想把帽子再放回去，但筱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「飒太，帮我放进包包里吧。」

筱转过身，指了指背后的背包。飒太把自己的帽子压在筱的帽子上，然后拉开她的背包拉炼，小心翼翼地将帽子放进去，避免偷看里面的东西。

飒太知道，只要放开筱的手，这动作其实会更容易完成，但他不想松开手。

摘下帽子的筱，浏海有些扁塌。她有点害羞地用手指整理浏海。

飒太重新牵起筱的手，带着筱走向运动杂志区，并指着自己之前买的那本杂志。她轻轻地拿起那本书。

「我要买这本。」

「——咦？啊，没关系啦，如果你想看的话，我可以借你。我已经看完了。」

飒太根本没想到她会想买这本书，毕竟对她来说，里面大概没什么有趣的内容，担心她是不是因为自己才决定买下这本书。筱看着慌张的飒太，露出疑惑的表情，随即点了点头。

「那……你最近有买其他不能借人的书吗？」

（当然是有啊……那种不能借人的书。）

但她应该不会开口要借那些书吧？而且飒太是电子书派。他努力避开不去看到运动杂志后面那些充满肤色书籍的书架，勉强挤出一句话。

「……呃……应该是字典吧。」

「哪一本？」

「——你想买字典吗？」

「字典的话就不需要了。」

筱笑了起来，这让飒太松了口气，于是就带着她走向学习区，自然地把她带离了肤色区。

他拿起自己前几天买的那本字典，递给筱。

毕竟字典很难单手拿，筱凝视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松开了他们牵着的手。

刚才握着的手掌已经微微出汗，冷气轻轻吹过，让渗着汗水的掌心透着冰凉。也让他深刻地感受到，原本在那里的温度已经不在了。

「这本……很容易阅读。」

筱看着字典，一副受到了打击的模样。如果她是漫画角色的话，现在头上应该会冒出沮丧的字样。

「我喜欢找一些用起来顺手的字典。」

「飒太，你头脑很好吗？」

「普通而已啦。」

「能说自己普通的，通常都不是真的普通吧……」

筱背后彷佛浮现了一个巨大的崩溃字样，让飒太顿时慌了神。

「……咦，你为什么这么受打击？」

「我一直以为我的成绩比你好……」

「不，学姊的成绩一定比我好。」

飒太其实不知道筱的成绩如何，所以这话说得有点心虚。她打开字典，抬头瞪着飒太。

（好可爱。）

这是飒太第一次被筱瞪。

（原来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。）

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
他用大拇指轻轻地拂过筱怒视的眼角。筱像只被抚摸的狗一样眯起眼，表情跟平常笑的时候差不多。他用长满茧的手掌，在筱的脸颊上来回揉捏。

「飒太？」

「不会再瞪我了吧？」

「不瞪你了。」

筱笑着说道，飒太这才松开手。她的脸上已经不见刚刚的怒意，又回到那张刚才被抚摸时的熟悉笑脸。

「接下来还想看什么？」

「我想看文库本。」

「好。」

筱的手指再次缠了上来，而飒太也紧紧回握住。

筱买了一本飒太没看过的文库本，两人就离开了书店。看了一下手表，十一点八分，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。

「要喝点什么吗？」

「我想喝果汁，刚刚看到楼下有那种现榨果汁的店。」

飒太在指示牌上找到了果汁店的位置，带着筱搭上电梯。此时他已经对牵着手的感觉习以为常了。

（我以前跟前女友都没这么长时间牵过手吧。）

他原本都快忘了那段感情，但和筱在一起的时候，回忆时不时就浮现出来。

他曾经交往的第一任女朋友是同为排球社的同学，因为彼此很合得来、相处不紧张，加上对方告白了，所以就试着交往看看——那是他的初恋。

两人几次出去玩，手都牵得很生硬，亲吻的次数更是少到可以单手算出来。

最终因为升学压力，吵了不少架，于是在毕业前分手了。

他们分手后，飒太也因为毕业从社团引退，所以再也没见过面。对方似乎早就趁上高中时把他的LINE给封锁了，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感。

就在这时，筱轻轻拉了拉他的手，飒太猛地回过神来。

当他低头看去时，已经摘下帽子的筱正如往常一样，仰头看着他。

「到了。」

「抱歉。」

他牵着筱走出电梯，往果汁店的方向走去。途中，筱一不小心踉跄了一下。

「啊！抱歉！你没事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或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尴尬，让飒太不自觉地加快步伐。

回想起来，这一路上被筱牵着手走路，受她引领，自己只是被牵着走罢了，完全没意识到她的步伐。

「真的很抱歉……你的脚没事吧？」

「嗯，真的没事。」

筱抬起双脚给他看，飒太却不好意思直视那一带。

「对不起，我刚刚在想事情……」

「不必道歉，还是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吗？」

当然没有想什么不好的事情。

但他刚才的确在想着前女友的事，他莫名无法坦诚。

他视线游移，犹豫了片刻，最后只能随口说「我在思考待会果汁要点什么」。这是谎言，但他觉得这谎言是必要的。

筱认真地看着他，眼神盯得让人发毛。他忍不住移开视线，额头渗出了冷汗。

「……点芒果口味的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打算点凤梨，飒太你点芒果吧。」

「好，我知道了。」

飒太老老实实地点了头。

感觉这样总算是让她放过自己了。

「要用这个买吗？」

不知道是不是不常使用餐券，筱对现榨果汁售票机充满了好奇，仔细地研究着。

在随处可见的餐券售票机上标示着「哈蜜瓜香蕉果汁」、「草莓苹果果汁」等饮品名称。

「学姊要凤梨对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想加什么其他水果吗？」

「纯凤梨的就好。」

筱松开他的手，从背包里拿出钱包，像是要看售票机上的文字似地，把身体贴在飒太的手臂上，将自己那杯的零钱投进投币孔。

「飒太，帮我按一下。」

可能是怕按错，筱请他帮忙按下「凤梨果汁」的按钮。

「谢谢。」

筱不知何时又重新挽住他的手，笑着感谢道。

飒太也从钱包里掏出钞票，投进售票机。

「我点芒果可以吗？」

「嗯，你不喜欢吗？」

筱突然露出担忧的神色，轻轻皱起眉毛，飒太则轻笑着按下按钮。

「不会，我都喜欢。」

芒果汁饮品券从机器口落下，两张重叠在一起。

他们把票递给店员姊姊后，两人一起站在取餐口旁等待。筱依然挽着他的手，坐立难安似地看着店员的方向，不时用眼神偷瞄冰块和水果一起被投入果汁机，店员使劲地将它们榨成汁的过程。

「要不要站近一点看？」

「不用，这样就好。去前面看很丢脸吧？」

筱慌张地挥手拒绝，然后用手整理她的浏海。

飒太暗自不满地看着筱的动作。

（谁会说这样「丢脸」啊？我可从来没说过。）

飒太心想，谁会说想看店员打果汁的筱很丢脸的，那一定是个混蛋。

筱不管想做什么古怪的事，飒太总是全盘接受。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因为怕丢脸，就不达成她的心愿。

「我们去看吧。」

说完后，飒太挺起原本靠在柜台的身子，往展示柜走去。因为筱还挽着他的手，便跟着他一起走到前面。

当店员注意到他们靠近时，微笑着对他们说道：

「抱歉让你们久等了，果汁马上好。」

「啊……不用在意我们。」

筱有点慌乱地回应，甚至把手抬起轻抚着自己的脸颊，这在她身上可不常见。她发现飒太一直盯着她看，还瞪了飒太一眼，并噘着嘴。

「我就说会很丢脸了。」

『要不要站近一点看？』

『不用，这样就好。去前面看很丢脸吧？』

刚才筱说的「丢脸」，原来只是她自己在害羞啊。

这让飒太心中的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。

「幸好有带你来这里。」

「咦……？飒太，你在捉弄我……？」

「你不知道吗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筱低声喃喃自语，有点困扰地低头垂着眉毛，让飒太感到一丝不安。

他弯下身，依然维持挽着手的状态，轻轻侧身看向她低头的脸。

「……你讨厌坏心眼的我吗？」

筱张开小嘴，一副惊讶的模样。

她的双唇比在学校时看到的更艳丽，而且就在眼前。

当飒太凑近注视着她时，她的脸又更低了一点，垂到几乎看不见了。

他猜想筱可能很难直接回答这个问题，于是站直身子，抓了抓头。

「只要是飒太，怎样都可以。」

筱以沙哑的嗓音，低声轻语道。

低头一看，正好看见她的发旋。

于是飒太伸手抚摸她的发丝，手指轻轻穿过发间，将头发挽到耳后。形状完美的小耳朵露了出来，微微染上粉红色。

（耳朵红了。）

飒太感到一股喜悦，于是又把她另一边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。

不过筱有点不满，气呼呼地摇着头，重新将头发放了下来。那可爱的模样让飒太不禁笑了起来。

两人拿到果汁后，四处寻找座位，却发现美食广场已经挤满了人。

就在飒太为没早点找座位而懊悔时，筱拉着他往前走。

「坐这里吧。」

她指着美食广场和通路分隔开来的空间，有几张椅子单独排列在那里，但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。

「你先坐吧，筱学姊。」

「飒太你坐。坐下来，然后把脚打开。」

椅子之间还有距离，应该打开双腿也没关系吧。飒太按照指示坐下，将腿打开。

筱脱下背包，毫不犹豫地坐进了飒太打开的腿之间，背靠着他的胸膛，就像靠在椅背上一样。

飒太顿时发不出声，心里一片慌乱，这实在是靠太近了。

「学姊——你要坐在这里吗？」

他不知该怎么提醒才好，只能含糊地说。

「没办法啊，椅子都满了。」

「我可以站起来啊。」

「可是我会在意，还是这样坐吧。」

筱用吸管啜了一口她的凤梨果汁，脸上摆出这没什么的表情，彷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看着她毫不在乎的模样，飒太不禁感到一阵晕眩。

（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……这比看果汁搅拌机还要丢脸吧。）

但他什么也不能说。毕竟，他只是个一年级生，而筱是二年级的学姊。

「……你不喝芒果汁吗？」

「啊，我要喝。」

筱伸手索要，他便把手上的芒果汁递过去。杯子外已经凝结了一层水珠。

「你也可以喝我的凤梨汁喔。」

筱把自己的凤梨果汁递给他，他接过后，表情瞬间僵住了。吸管上残留着口红痕迹。

他眨了几下眼睛，紧皱着眉头，试图忽视那些痕迹，并咬住吸管，吸了一口。

「好喝吗？」

筱喝了一口芒果汁，随后又递回来，不知道是不是喝一点就满意了。坐在两腿之间的她每次动作时，两人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摩擦。飒太一边痛恨夏季的薄衣，一边感觉到这诡异的亲密距离。他把凤梨汁递了回去。

「……我喝不出什么味道。」

「咦咦？」

筱疑惑地歪着头，自己咬住吸管，吸了一口，随即轻轻咳了一声。

「有味道啊！」

「刚才我真的没感觉……」

「是没喝够吧？」

「不，不用了，真的够了。」

他还有没喝完的芒果汁要处理，而这杯芒果汁的吸管上，当然也有筱的口红印。

「……你老是这样的话，会有点危险喔。」

飒太心里其实知道，筱都会跟其他男生保持距离。要不是这样，她也不会得到「荆棘公主」这样有点负面的外号了。

她从不对陌生男生笑，也不会说任何让人误会的话。这都是她的防卫方式，飒太早就看出来了。

但她对自己熟悉的人却过于亲近，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筱猛地转过头来，动作大到让头发扫过飒太的脸。

「哇……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你的头发……太痒了。」

飒太伸手搓揉着脸，像是在驱散那种被羽毛轻抚过的搔痒感。柔软的发丝擦过脸颊，留下了痒痒的感觉。

筱看到他这么用力搓脸，重新转回正面并坐正。她微微挺直背部，刻意把后脑勺靠近飒太的脸，还故意左右摆动脑袋，似乎是在调皮地捉弄他。

飒太连忙别开脸，避免再被摇晃的头发搔到。反正只要看得见就能避开。

但他无法忽视发香，筱头发上淡淡的定型喷雾味道，随着头发晃动，飘散开来。

飒太情不自禁地靠近她，她的发旋就在眼前，甚至能感受到从她头皮散发出来的热度。他有一股想把脸埋进发间的冲动。

他的手轻轻抚过筱的发丝，顺着她的耳朵将头发拨开，形状优美的耳朵映入眼帘。看着红润的耳朵，飒太不禁脱口而出。

「……好想咬一口。」

被诱惑的他说出了完全不经思考的真心话，他吓了一跳，急忙用手捂住嘴巴。但筱则回应道：

「可以喔。」

飒太整个人愣住。

（可以？……她刚才说，可以咬她耳朵？）

飒太捂着嘴，紧盯着筱的耳朵。这时，筱转过头来说。

「我们该去吃午餐了吧？」

（……啊，原来是这样。她是说肚子饿了。）

她不可能会读飒太的心，更不会理解他刚才到底想咬什么吧。

飒太用刚才捂着嘴的手抓抓头。

尝试理清思绪，沉思片刻后，缓缓开口说道：

「……筱学姊，这种事请千万不要对其他男生做。」

他语重心长地说出这番话，试图让筱知道这样的行为其实很危险。

——不管是挽着手、牵手，还是刚刚的靠近行为。

「这样真的太危险了。你或许不愿意听……但你一定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吧？就算你只把他们当朋友，但龙二他们……也都是男生啊。」

飒太知道，筱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用「可以喔」来回应飒太那句「想咬一口」背后的涵义。

但他心里一瞬间还是冒出了一种「她允许了」的错觉。

其他男生要是听到这话，可能就会随便乱来了。这想法让他害怕到不寒而栗。

「这些事以后只对我做，好吗？」

但筱不知道为什么，依旧笑盈盈地看着认真说明的他。

「……你笑什么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其实是有点生气地在跟你讲这些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真的知道了吗？」

「我知道，我只会对飒太这么做。」

筱满脸堆着灿烂笑容，用「而且……」继续补充说道：

「被飒太说可爱，我很开心。」

飒太屏息，又更用力地抓头。他知道再说下去，也说不赢对方。

他决定沉默，用吸管吸了一口芒果汁。

芒果汁喝起来果然也没什么味道。

＊＊＊

「学姊想吃点什么吗？」

喝完果汁后，他们牵着手走在购物中心里。由于暑假的关系，美食广场人满为患，不太可能找到座位。

「我想吃你平常会吃的东西。」

「我平常吃的……」

（我平常都吃什么来着？）

飒太突然脑中一片空白，瞬间忘了自己日常的饮食习惯。

「……牛井？」

「这里有卖牛井的店吗？」

「不，应该没有吧……」

他们一起走到导览看板前，果然没有熟悉的连锁店。不过，倒是有一家没听过名字的井饭店。两人决定就去那里，并搭上了电梯。因为刚好是中午，店外排着长长的队伍，但筱毫无怨言地站到了队伍尾巴。

「啊，这里有肉片乌龙面。」

筱看到橱窗里的食品模型，双眼顿时亮了起来。飒太也隔着筱的背后，朝橱窗看去。

「学姊喜欢肉片乌龙面吗？」

「嗯，喜欢。」

飒太越过筱的肩膀探头一看，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食品模型，眼神闪闪发亮，脸都快要贴到橱窗上了。

「那学姊就点肉片乌龙面吧。」

「可是我们是来吃牛井的啊。」

「牛井下次再吃吧，我经常去的那家店可没有肉片乌龙面。」

筱转过头来注视着飒太，因为是隔着她的肩膀在看橱窗，两人几乎在极近距离内互相凝视。

「下次可以带我去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。其实那间很近，搞不好你其实去过。」

「没有，我从来没进过牛井店。」

（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人，不对，她不是普通人，她是天使……）

飒太自我吐嘈一番，然后笑着约好「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去」。

筱回以轻柔的笑容。

（她的笑容，真的让人无法抗拒。）

飒太想不透要怎样才能笑得那么可爱，就算想模仿，一定也会变成东施效颦。

忍不住想让她笑得更开心，想实现她所有愿望。

飒太挺直自己的背，站在她的身旁，并拿出手机确认他接下来日子的行程。

哈呼哈呼哈呼。

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狗为了调节体温而吐舌呼吸。

哈呼哈呼哈呼。

筱正拼命吸着乌龙面，一边喘气。飒太则用手肘撑着桌子，微笑地看她吃面。

「等、等我一下，抱歉。」

筱用手帕擦了擦额头，再次向他道歉。

「没事的。」

「抱歉，我吃东西本来就慢，热的东西吃得更慢……」

「真的没关系，我完全不介意。」

他挥了挥原本撑着脸的手，但筱还是狐疑地盯着他。

「你滑个手机也好，这样不会无聊吗？」

（怎么会！）

看筱如此奋力地吹凉面条、并努力吸面，这画面就算盯着看一整天都不会厌倦。

「不会，我觉得看你吃饭挺有趣的。」

筱一下子沉默了，原本要拨开耳边头发的手，突然停了下来。

飒太不知道她为什么停下动作，伸手轻轻地把她的发丝勾到耳后，而她只是稍微偏过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
飒太猜不透她怎么了，开始凝视着把头发塞到耳后的她。

筱就算闭着眼，也知道飒太正在看着她，便偷偷斜眼瞄了飒太一眼。

（啊，耳朵红了。）

筱的耳朵像熟透的桃子一样泛红。看着那柔软又甘甜的耳朵，让他想起，刚才那双耳朵也这么红。

「……学姊，你的耳朵很容易变红吗？」

「别说了……」

筱用双手掩住了没有任何泛红的脸，没有被手或头发遮盖的耳朵依然暴露在外，彷佛反映出筱的态度，变得更红了。飒太专注地盯着她那形状精致、泛着桃色的耳朵。

平常她总是摆出从容淡定的态度，现在才发现，原来是因为她的脸不太会显露出情感，但耳朵却会在害羞等时候，诚实地用泛红表现出来。

从上往下看时，平常她的耳朵总是被头发遮住，只能看见发旋。现在想想，或许她是故意遮住的。

得知了筱用头发隐藏的小秘密，让他变得很开心。

「原来你的脸不太会红啊。」

「我的脸不太容易泛红，但我觉得这样正好。」

筱一边喊热，一边仰头用手搧风。她的脸上冒着汗水，显然不只是因为吃肉片乌龙面的关系。

年轻女生容易脸红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，但筱却说这样她觉得「正好」。或许是因为她比其他人还要可爱，也必须承受比他人更多辛苦吧。

筱看似柔弱，毫无杀伤力，像个天使一样。

但其实她意外地做事随便又神经大条，同时也会为了达成目标默默地努力。

即使她总是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帮忙，但只要在一旁看着就知道，其实她本来就能够自立。她并不是被人牵着走的人，而是经常主动牵引他人的人。她不会等人帮助，会为了守护自己而战。

「你会脸红吗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，因为自己看不到。但我知道耳朵会发热。」

飒太托着下巴，若有所思。

「那下次试着让脸红一下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有我在，旁边就算有其他人也不用担心吧？」

「嗯……嗯。」

筱做出了回应，又重新面对自己的肉片乌龙面。不知道是不是不太愿意回应，所以又开始吸面了。

她努力吸面，同时耳朵更红了。

飒太又再次伸手，轻轻把她掉到脸颊的发丝拨回发红的耳朵后面。

＊＊＊

「飒太，我想去逛杂货店。」

吃完饭后，筱突然这样提议。飒太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。

筱牵着飒太的手走进一间精致时髦的店里。飒太一个人不会走进这种店，如果不是筱带着，光是看着这间店，就足以耗损他的力气了。

店内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，有毛毯、马克杯、板凳、钱包和饰品等。白色的墙面搭配木质货架，到处摆满了装饰用的假花和植栽。光是看着这些展示，飒太就觉得眼花缭乱。

筱拉着他走到一个摆满饰品的架子前，站在感到一丝紧张的飒太身旁，伸手拿起的只是一条发圈。

（幸好是发圈……）

要是筱开始看项炼或戒指，一定会让他变得十分尴尬。不过发圈的话，还能让他保持平常心。

筱专注地看着架上的每一条发圈。

飒太扫了一眼店内，发现其他客人和店员都是女性，而且从刚才开始，不时有人会朝他这边瞟过来。

（我也知道自己格格不入啦。）

他决定不再四处张望，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筱的手上。比起在意周围的目光，陪筱挑选东西应该更有意义。

筱发现飒太在看她的手后，轻轻拉了拉牵在一起的另一只手。

「唉，你觉得这几个哪个比较适合我？」

「咦……？」

筱已经从一堆发圈中精选出了三个，现在请飒太帮忙决定最后一个。看着她指向的三个选项，飒太冷汗直流。

这种事他最不擅长了，因为他既不懂流行，也不清楚女生的喜好，更不想因为自己的选择背负责任。

但如果他做出选择，筱会很高兴吧。

（或许还能看到她那轻柔的笑容……）

他表情严肃地拿起了一个上面有紫色大蝴蝶结的发圈，看起来似乎不太好用。他把发带举到筱的脸旁，发现竟然出奇地合适。

（咦？选这个不就好了吗？）

实在是太可爱了。尤其是在练习排球的时候，要是用这个大蝴蝶结绑马尾，可以想见的是一定无敌可爱。

为了保险起见，飒太又拿起第二条，这次是比较经典款的蝴蝶结。他再次拿它靠近筱的脸，筱配合地稍微侧过脸，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垂下。

（……咦？这个也超合适啊。）

这条蝴蝶结比起现在的休闲风，或许更适合她穿制服时佩戴，又或是穿那种可爱蓬裙时。焦糖色的蝴蝶结更衬筱的白皙皮肤。再配上她垂眼的模样，简直像个古董娃娃一样美丽。

惊讶之余，飒太又拿起第三条发圈，它毛茸茸的，有个像兔子尾巴一样的小球。他认为再怎么样，这种款式都会显得有点幼稚了吧。

但当他把发圈靠近筱的脸时，瞬间感到一阵眩晕。

（什么？……太可爱了。）

真希望筱能戴这条发圈，搭配上一条厚厚的围巾和大一号的毛绒手套，再穿上宽松的毛衣。

每一条发圈都好可爱。

飒太认真地选择，像是要在比赛中做出关键决定一样表情凝重。

他把三条发圈再次一一比对在筱的脸旁，筱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等他。虽然筱也在等待着结果，但他却迟迟无法做出最终决定，于是又重新比较一遍。

最后，飒太无奈地说。

「对不起，我真的选不出来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一直笑咪咪的筱睁大眼睛询问。

「因为每一条都很适合你。」

他认命地说道，筱稍微睁大双眼，随即展现出轻柔的微笑。

（啊，出现那个微笑了。）

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份喜悦，筱却说着「那我全都买了」并拿起三条发圈，让飒太一下子慌了神。

「咦？啊！那至少让我买其中一条吧。」

因为刚刚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，所以飒太也大致瞭解价格。每一条的价格都不算高，但三条加起来的话，对荷包来说还是有点吃不消的。

筱比刚才更惊讶，随即露出了害羞似的微笑。

「……嗯，谢谢。你要买哪一条？」

筱小小的手掌上放着三条发圈，飒太思索了一会儿，最后挑选了那条焦糖色的蝴蝶结发圈。

（这条的话，应该平常时就可以常戴吧。）

另外两条看起来有点过于华丽，不太适合在学校里戴。飒太不确定校规对女生装饰品的限制，但还是希望筱能在日常生活中戴他挑选的那条。

「我选这个。」

「嗯，谢谢。那就麻烦你帮我买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话虽如此，其实是飒太自己提议要买的。筱一边微笑，一边牵着飒太的手，走向收银台。

发饰的架子离收银台很近，店员似乎一直在看着他们的互动，脸上也挂着不输给筱的微笑。

「这边是您购买的两件商品。」

筱把她挑的两条发圈放在柜台上，店员特意强调了「两件」，就像是在确认一样。两人都因为要从包包里拿出钱包，不得不短暂地松开牵着的手。

「这位男朋友真体贴呢。」

轮到飒太结帐时，店员隔着他笑着对筱说。飒太愣在原地，但站在他身后的筱只是微笑地接受了这句话。

飒太觉得逐一否定的话也有些丢脸，便跟筱一样，默默地拿了找回来的钱。

走出店后，飒太把自己买的那条发圈递给了筱。

「谢谢。」

「没事，反倒是让你买了多余的……」

「我很开心喔。」

筱轻柔地笑着立刻拆封，剪下标签，随后用手梳理头发，灵巧地把发圈绑上去。

今天的穿搭和这条发圈不太相衬，但依然非常可爱。

「很适合你。」

「谢谢，多夸我一点。」

飒太接受挑战，但他没有太多赞美的词汇。

他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后，终于开口。

「……你看起来像个娃娃。」

「呵呵，谢谢。」

筱笑咪咪地牵起飒太的手，即使一只手逛街不方便，一整天下来也渐渐习以为常了。虽然不便，但飒太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

「飒太平常都去哪里逛？」

「这里面的话，大概是书店、CD店——」

然后又说出了有在卖运动用品的店。

「我也想去看看，想知道你平常都喜欢看些什么。」

「应该没什么好看的吧。」

「只要你觉得有趣，这就够啦。」

飒太多少听懂了意思，这种感觉就像刚才他在杂货店等筱的心情一样。虽然当时有些客人的目光让他不太自在，但筱的开心让他觉得很值得。

「那我们去看看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两人搭上电梯，来到了卖运动用品的楼层。这里大多是年轻的男生，走来走去的几个男生目光全都集中在筱身上。

（真烦……那几个人完全在盯着筱的腿看。看什么看，再看就要变少了啦。）

飒太稍微拉了拉筱的手，让她更靠近自己的身体。她没有一句怨言，默默依偎在飒太的身边。

与其待在走道上，不如赶快走进店里，至少陈列商品的展示架可以挡住别人的视线。

正当飒太准备快步走进店内时，突然有人出声叫他。

「啊！这不是飒太吗！」

他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，发现是他的国中同学。她曾是国中女子排球社的社员，也是前女友的朋友，叫做长谷川。

「好久不见！你在这里干嘛？」

长谷川莫名兴奋，朝飒太快步走来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差点撞到筱，又连忙站稳脚步。

「没事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筱轻轻点头后，出声搭话的长谷川也惊讶地开口。

「哇，抱歉，我没注意到你是跟别人一起……咦？你们在约会？」

长谷川这才注意到躲在飒太身后的筱，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。

（为什么我得向这家伙解释这些？）

飒太和长谷川并没有亲密到可以称之为朋友，只能说是因为「排球」和「前女友」的共同话题才勉强有点交集。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说到什么程度。

「你好。」

看到飒太一脸不知所措，筱微笑着对长谷川打招呼。

「啊，你好。我是长谷川，和飒太是国小和国中的同学。」

「我叫花茨。」

筱依旧保持着微笑，长谷川不禁屏息发愣了一会儿。

「可爱到让人连戏弄的兴致都没了。飒太你这小子，还挺外貌协会的嘛……当初美和也很可爱呢。」

（这家伙是个蠢货。）

飒太立刻鲜明地回想起，自己为什么没有把长谷川当朋友。这个人每次讲话都会多一两句没必要的话。问他是不是在约会就算了，还特意提到前女友，如果不是故意的，就是个性很差。

（就算是故意的，这个性也太扭曲了吧。）

飒太悄悄看了筱。她仍然挂着笑容，看着长谷川。

长谷川似乎没有察觉到飒太微妙的表情，转而看向他们正准备进去的运动用品店。

「你们要进去吗？我的鞋袋坏了。」

「是喔。」

「我打算买新的，你有推荐的牌子吗？」

「我不清楚，你可以问女排的人啊？」

「我正好跟美和约好一起逛，因为她说她也想换个新的。」

原以为一下就可以甩开，没想到对方似乎想跟他继续聊下去。

「美和说她现在用的鞋袋，还是以前和你一起挑的——」

（啊，我懂了，这家伙是故意的。）

不知道为什么，长谷川这番话似乎是故意说给筱听的。筱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，仰头看着飒太。

「我在这里可能会让你们不方便谈社团的事，我去别的店等你们。」

飒太吓了一跳，感觉筱似乎想要松开牵着的手，他连忙用力握住。

（她居然这么轻易地打算放开我的手……）

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感，让飒太的心剧烈跳动。

「不不不，你在说什么？不可以，太危险了。」

筱要是离开，刚才那些不怀好意的男生们绝对会立刻上前搭讪。

「什么危险啊？未免太过度保护了吧？她有那么天真不懂事吗？跟美和差真多。」

长谷川带着几分嫉妒的语气对筱说道。

「话说，你换女朋友的速度挺快的嘛，太会享受高中生活了吧。」

「啊？这跟你有什么关系？我跟美和分手都已经四个月了。」

说完后，飒太突然意识到应该「还没」四个月。自从认识筱之后，对时间的感觉都乱了，让他以为分手早就过了很久。

现在这对话一定让筱知道了「美和」是他的前女友。他不想让筱误会自己还对前女友留有什么感情。

他忍不住看了筱一眼。筱和他对上眼后，犹豫了一会儿，然后微微一笑。

（啊——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笑容。）

那完美无瑕的笑容，彷佛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，让他感到一阵寒意。

（刚才她瞪我的时候，我还觉得挺高兴的——为什么这次她笑了，我却觉得这么难过？）

飒太一边意识到自己在迁怒，一边皱起眉头，对长谷川说道：

「我真的不知道该买哪个，你去问店员吧。」

「咦？我现在就去叫美和过来，一起选嘛。啊，你的女朋友不会生气吧？」

「不必叫她过来，我们打算回去了。」

长谷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不悦，狠狠瞪着飒太。

或许长谷川是希望飒太能对美和有所留恋，但分手就是结束了。分手不就是这么回事吗？就算絮絮叨叨地提及对方之后的人生，他也不在乎。

「咦，真的要走了吗？」

自己和长谷川说话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筱，突然惊讶地开口说道。

那声音温柔地抚慰了飒太愤怒的心。

飒太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，紧紧牵着筱的手。

「筱学姊，我们走吧。」

飒太说声再见，便丢下长谷川，筱就这样被牵着带走了。

＊＊＊

「飒太。」

离开运动用品店好一段距离后，筱喊了飒太的名字。让他立刻停下脚步。

「你走得有点快。」

「——抱歉。」

他慌忙转身，发现筱有点喘。自己刚才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，让他感到内疚。

「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。」

「是。」

飒太像是被社团学长叮嘱时那样，立刻应答，他挺直背脊环顾四周，发现这附近并没有长椅。

「那我们就站在这里吧。」

筱注意到没有可以坐下的地方，便指了一旁的墙壁。而奇怪的是，飒太毫无反抗的想法。

他心里有点忐忑不安，但还是乖乖地靠着墙站好。而筱又再度站在他的两腿之间。站在紧张的飒太胸前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。

「呼——」

筱一边长吁，一边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。他也顺势把背靠在墙上，伸手轻扶住筱的腰，帮忙稳住身体。

他一听到叹气声，也没那个胆子摆出任何说教的姿态。

「我重吗？」

「一点都不重。」

「我累了，让我稍微靠一下。」

「是。」

飒太用如同模范学弟般的语气回答。筱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静静地面向前方。这次她似乎毫无顾忌地把自己完全倚靠在他身上。飒太感受到筱的全力倚靠，竟然觉得有点惹人怜爱。

筱的头正靠在他的胸口。

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大步走路，还是被迫提了前女友的话题，又或者是因为筱太贴近他，飒太的心脏剧烈弹跳，说不定还被筱听到了。

飒太侧着头，想窥看一下筱的脸，没想到筱的表情竟然一本正经。那是很少出现的神情。让他胸口一紧，忍不住开口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筱一言不发地转头看他，脸上依然没有浮现任何笑容。

「关于美和——」

他意识到自己事到如今，还在直呼前女友的名字。他一度闭上嘴，却又觉得现在改口讲姓氏也没什么意义。他用力皱着脸，垂着眉毛，努力想挤出话来。

「她已经把我的LINE封锁，我们也没有再联络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真的完全没打算再见面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筱仍然抬头默默地望着他。

飒太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解释，闭上了嘴。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臭骂自己到底在说什么，另一个声音却催促他必须说点什么，让他的心乱糟糟的。

筱看着这样手足无措又沮丧的飒太，叹了一口气。他的身体正在颤抖这件事，也透过两人接触的地方传达给对方了吧。随后，筱转过身子，正面朝向他。

筱那双深邃的大眼笔直地看着飒太。

那眼神彷佛能穿透他的内心。如果真的能穿透，真希望筱可以看个仔细。这么一来，一定就能完全瞭解他的真实感受。

筱轻轻抬起手，瞬间警戒的飒太只发现自己的头变轻了，头上的鸭舌帽被摘下。筱又再用另一只手，伸向他的头。

她正用手抚摸着震惊的飒太的头发。

每次筱的手指轻拂，飒太的心都会随之涌现出某些东西。

（如果，我说这样太靠近……恐怕她就会离开了。）

飒太看着筱，而筱依然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。这距离不管怎么看都太近了，但他却不愿失去这只手，因此选择沉默。

（她对前男友也是这样吗？）

既然她对自己这么亲密，很难相信这么漂亮的她没有交过男友。

（靠近她时，她总是自然地靠过来，把自己的全身倚在我身上，摆出只依赖我一个人的神情——）

飒太一想到筱可能对其他男人也是这样，心里苦涩到叹了口气。但现在问题是他的前女友，并不是筱的前男友。

不知不觉间，飒太已经将双手环上筱的腰，撑住她避免她倒下。

为了服从于筱抚摸他的力道，他的头越来越低。

咚一声，飒太的额头轻轻碰到了筱的肩膀。

即使飒太的头靠在筱的肩上，她依然没有停止抚摸的动作。

（我真的好像一只小狗。）

飒太曾以为自己在照顾筱，现在才意识到，掌握「牵绳」的，其实一直都是筱。

他认命似地在筱的肩上动了动脸，筱的脖子近在咫尺。

然后，筱的眼睛也比想像中的还要靠近，飒太忍不住抬眼仰视。

「筱学姊，怎么做才能让你笑呢？」

他觉得请求原谅会很奇怪，改问了这个在他心里最重要的问题。

筱停下抚摸的手，眨了几次眼。

「我现在笑不出来。」

「宽容一下嘛。」

「我的笑容可不是随便给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飒太从没看过筱轻易地对别的男生展露笑容。

那些男生总是被她加强警戒，无法轻易看到她的微笑。他不想变成其中一个人。

飒太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筱。

她紧抿着唇，然后低下头，发丝顺势垂下，碰到飒太的脸颊。

筱应该知道飒太被这触感搔痒到动来动去，便将手指轻抚上他的脸，拨开发丝，随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。

飒太有种自己被命令「等等」的感觉，安静地等待筱的下一步动作。

摸了一阵子以后，筱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，轻声低语道：

「……那，你叫我筱好了。」

如果只要这样就好，他马上就能做到。

「筱。」

筱才刚说完，飒太立刻开口说道。

他一说名字，筱的脸颊立刻缓和了下来。

「筱。」

飒太抓住仅有的机会，又再度轻声叫唤。

「筱。」

他把脸轻轻埋在筱的肩上，鼻尖贴着她的肩头磨蹭，耳边传来筱轻柔的笑声。

飒太猛地抬起头，筱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，像是无奈、喜悦、又带着些许哀伤。

「……筱。」

就算如此，还是那么惹人怜爱。

第一卷 第7章 七月的尾声

当两人走出购物中心时，天色已经接近日落。

往来的行人也如同天空的颜色一样，与白天的脸孔大不相同。带着孩子的家庭逐渐减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下班后的上班族与OL们正被购物中心的门口吸了进去。就像是角色对调一般，筱和飒太把入口变成了出口。

两人手牵着手，沿着夕阳下的住宅区缓步前进。街道旁的路树映照着他们不同高低的身影，在路上摇晃着。

他们的步调一致，缓慢的步伐似乎被那不舍的情绪牵动着。

「筱，回家时间晚了，我也去跟你家人道歉吧？」

飒太已经把筱家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，即使筱没有指引方向，他也能毫不犹豫地走在正确的路上。

「——那就拜托了，你能陪在我身边吗？」

筱抬起头，露出了熟悉的微笑。那是她一贯的笑容，先前那场称不上争吵的小摩擦时摆出的神情早已无影无踪。

「好。」

同时，这也代表飒太即将见到筱的家人，让他的脸开始紧绷。

球技大赛结束后，飒太也曾屡次送筱回家，但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家人。

这次，他紧张到像是要跟强队比赛，还打了冷颤。筱笑咪咪地抬头看着他，牵着的手不断摆动，让飒太知道她似乎很开心。

终于，他们来到了花茨家这栋屋顶漆黑的房子。以往他们都会在大门前道别，但这次筱邀请他入内。大门的铁栅发出了「喀锵」的声音，清晰地回响在飒太耳中。他脱下鸭舌帽，随手塞进背包里。

「我回来了——」

筱喀嚓一声打开没有上锁的玄关门。

屋内传来轻柔的「回来啦——」回应声。

「妈妈，你过来一下——」

筱抓着玄关门，朝屋内喊道。没多久，飒太便听见大概是客厅传来的疑惑声，心跳也跟着加快，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
「怎么啦……哎呀。」

随后，一位妇女走出来，连说了几声哎呀哎呀哎呀，并用手掩住嘴巴。

飒太原本以为筱的母亲一定也是个美女，结果是个普通的主妇——虽然这样想有点失礼——但反而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
筱的母亲很快走到了玄关，穿上凉鞋，走下玄关的落尘区。

「晚安。」

「啊，晚安。你是……？」

「我叫楢崎。今天带筱学姊玩到这么晚，真抱歉。」

飒太礼貌地鞠躬，筱的母亲立刻展露笑容。

那轻柔的笑容和筱如出一辙。

「哎呀哎呀，真是有礼貌。没关系，还没到七点呢。不过还是谢谢你。她没有给你添麻烦吧？」

「添了。」

面对母亲滔滔不绝的问话，筱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。

「我想也是，你今天去了车站对吧？你不是一向讨厌去人多的地方，通常都只和哥哥一起出去嘛。」

飒太不禁悄悄地瞥了筱一眼。

『只要牵着手，这样就不会有奇怪的人靠近了。』

「……你平时都是和你哥哥牵手吗？」

飒太试探性地问道，筱却呵呵笑得像是恶作剧被揭穿的小孩一样。

「猜错了，我只跟飒太牵手喔。」

飒太被筱投以微笑后，不由得抓了抓头。

「不过，你和哥哥感情很好吧？」

「很好啊，哥哥超疼我的。」

飒太也有一个哥哥，但要是每次出门都缠着哥哥陪自己，恐怕只会被白眼以对吧。

虽然他没有妹妹——但如果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天使妹妹，他一定也愿意牺牲自己所有的假日来陪伴。看到今天的情况后，怎么可能放她独自外出呢？

「……我有空的时候，你想去哪里，我都愿意陪你去。」

只要是社团放假的日子，随时都可以调整时间。飒太看着她的脸说完后，她轻柔地笑了起来。

「谢谢。」

母亲看着筱用甜美到要让人融化的声音道谢，在一旁「哎呀」了一声。

「你真像只看门狗呢，跟她哥哥不相上下吧？」

「由贵也说过，飒太像只大狗狗。」

「我能懂，每个家庭都应该要有这么一只。」

母女俩一起点头附和。

「妈妈，今天晚餐吃什么？」

「很多东西啊。」

「很多是什么？」

「就是很多种……啊，飒太要不要留下来吃饭？」

虽然飒太只介绍了自己姓「楢崎」，但筱喊了他的名字，筱的母亲也跟着称呼他为飒太。不仅被叫了名字，还被邀请留下来吃晚饭，让他惊慌失措。

「咦？不……」

他急着摇头，准备拒绝，却发现筱正静静地仰望着他。

「不留下来一起吃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（她一定觉得，只要摆出这张脸，我就会乖乖听话吧。）

筱用那副天使般的脸孔凝视着飒太。

「飒太，你喜欢吃什么配菜？」

「炸鸡块。」

筱立刻帮飒太回答。

虽然飒太的确喜欢炸鸡块，但筱似乎过于误解他对炸鸡块的热爱了。

「炸鸡块！那真是太好了。不过家里做的量可能不够男生吃，我们叫外送吧。想吃什么？鸡腿可以吃一整根吗？你喜欢鸡胗吗？我记得外卖传单有收在书架上——」

筱家似乎要打电话给那家飒太家也常点的外送炸鸡块店。

一切进行得太快，让飒太有些慌张。筱的母亲很健谈，或许筱平常话少简洁也是受到她母亲的影响吧，飒太竟然在这样的时刻还能冒出这种想法。

「啊，家里不会担心吗？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回家？」

筱的母亲正准备脱下凉鞋走回室内，又突然回头询问。

此时飒太还站在玄关前，连屋子都没进，就已经冷汗直冒。

「呃，那个我……」

「飒太。」

筱把门打开，露出了笑容。

「吃完再回家吧？」

二年级都这么说了，一年级的只能点头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筱的母亲看着终于认命点头的飒太，「哎呀哎呀」地笑了起来。

「妈妈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？」

「不用——」

「那我先回房间啰。」

「好——」

「我带几瓶宝特瓶饮料走。」

「好——」

筱走来走去，发出了轻巧的脚步声。

飒太洗完手，并打电话向家里报备后，筱便拿着两瓶饮料现身。

「要喝茶还是水？」

「那我选水。」

「嗯。」

筱把茶的宝特瓶放回架子上，抱着两瓶水。飒太立刻上前，从她手中接过饮料。

「谢谢。」

「没事。」

「这边。」

「好。」

（真的要进房间吗……我还是第一次进女生的房间啊。）

飒太如同青春期的男生那样，开始心跳加速。筱用平静的表情带路，让他感到有那么一点不满。

筱一边走上楼梯，一边挥手说「过来」。飒太慌忙地跟在后面。

筱似乎知道飒太急着想保护她，站在两个楼梯阶上的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飒太的头，像是安慰似地拍了两下就收回，接着就将手牢牢地握住栏杆，开始上楼。飒太则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
「进来吧，有点乱就是了。」

筱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，推开房门。

（哇——这是怎样？）

房间比飒太想像得更凌乱。

床上随便铺着几条裙子和上衣，穿衣镜上挂着一件洋装，桌上散落着化妆品和化妆水试用品，地上还摆着书包。

筱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，仔细把衣物挂回到衣柜的杆子上，将化妆品收回盒子里。整理五分钟后，原本凌乱不堪的房间变得干净许多。幸好房间里没有任何垃圾。

房间以白色为主调，但并没有过于整洁，看起来还放着她从国小时期就用到现在的书桌。

飒太感觉这是一个充满筱的个性，时尚却带有生活感的房间。

筱在整理的时候，飒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环顾四周。

（我到底该坐哪里好？）

如果是朋友的房间，他会毫不犹豫地坐下，但这可是他人生第一次进入女生的房间，让他一脸正经地陷入了犹豫。

「飒太。」

筱招手示意他过来。飒太松了一口气，终于跨出一步。

「坐这里。」

筱拉开书桌前的椅子，让飒太坐下。飒太将手中的宝特瓶和背包放在地上。他的身材高大，这张椅面对他来说太高了，当他试图靠近桌子时，膝盖竟然卡住塞不进桌子底下。让筱忍不住笑出声。

「我平常都在这里读书。」

飒太坐在椅子上，再次环顾房间。

（这就是她每天看到的景象啊……）

他在椅子上弯下身子。

「大概这样吗？」

「我没那么矮啦。」

筱笑着看飒太模仿她的视角。飒太也听从她的建议坐直一点，重新看了一遍房间。墙上挂着的明信片、随意摆放的抱枕、书桌上的笔筒，这些细节全都展示着筱的个性。

「你愿意让我看到这些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飒太和筱的身高、年龄、性别、兴趣都不一样。

两人能够分享的东西其实很少。

（她是不是想慢慢增加我们之间的联系呢？）

柔软的毛巾、排球杂志与字典、芒果和凤梨汁、牛井——这些两人生活中的小片段，他们分享给了彼此。

「筱，谢谢你。」

听到他的感谢，筱露出开心的笑容，一屁股坐在床上。

「今天去逛街真的很开心。」

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虚伪，那笑容也让他松了一口气。他之前一直担心筱会因为长谷川的搅局而心情不好。

「——你妈妈说你平常很少去逛街，是真的吗？」

筱指了指飒太脚边的抱枕。

飒太维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弯下腰，捡起抱枕，轻轻地将它丢向筱。

抱枕柔软地落在筱的怀里，她用双手用力抱住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。

「……和朋友一起出去时，总会遇到不愉快的事。会被男人搭讪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害怕，明明大家都那么可爱，却总是特别注意我，真的很不舒服。」

自从和筱一起出门后，飒太亲眼见识到她总是吸引男生的目光。如果这种情况经常发生，那她当然会犹豫不跟女生朋友一起出门。更何况，女生之间的微妙关系，男生是不可能完全理解的。飒太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坐在筱的身旁。

筱把脸埋在抱枕里，抬眼看他。虽然半张脸被遮住，但那双眼睛充满了不安。

〈一起去逛街吧？〉

飒太想起筱当时发来的LINE讯息。

他还以为那只是筱又为了要戏弄他才传的讯息，但筱在发出那则讯息前，内心一定是经过了一番挣扎吧。

（她相信我能保护她——）

飒太轻轻将手放在筱的头上。筱的头那么小，恰好能放满他掌心。

筱依然把脸埋在抱枕里，眯着眼睛。飒太缓慢地抚摸她的头，想让她放松。

渐渐地，筱的眼睛闭了起来，脸上浮现出柔软的神情，彷佛用全身信任着他。看她立着双膝，把自己埋进抱枕中，完全放松的模样，飒太的心中涌起了一股甜蜜的悸动。

（好想直接把她压倒在床上……）

他们坐在床上的距离近到可以做一些简单的接触，筱被摸着头、闭着眼睛，只要稍微用力按住她的肩膀，她就会躺向床上。

好想把她的衣服剥光，让她全裸，让她完全依赖自己，然后找到她那对只有自己知道的红耳朵，轻轻咬上去。

飒太迅速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。

（啊啊——可恶，去死吧我自己。）

就算是第一次进女生房间，他也太得意忘形了。

唯独筱，他绝对不能因为这些愚蠢的欲望做出失礼的事。

飒太闭上眼睛，在脑袋里想像着自己妈妈的脸。

在他心中的邪念漩涡开始逐渐平息。

（好，没问题。）

最后，飒太轻轻拍了拍筱的头，并收回抚摸的手。

「筱，你平常放假的时候都在做什么？」

还是有点不习惯直呼她的名字，配上敬语又让他觉得有点滑稽。

筱似乎对他停止抚摸感到不满，自己伸手摸了摸刚才他摸过的地方。

「我都在睡觉。」

「睡觉……？」

「我是容易消耗体力的那种类型。」

筱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。

「……那今天应该很累吧？」

「其实是有一点。」

飒太记得今天带着筱走了不少路，突然想到她接三十颗排球就已经气喘吁吁，顿时脸色苍白。

（完蛋了，不会害死她吧？）

惊慌的飒太立刻从床上跳起来，下沉的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回弹。

他跪在筱面前，让视线与她视线维持水平。

「要不要睡一下，吃晚餐前我再叫你？」

筱看着脸上写满慌乱，眉毛垂成八字的飒太，从抱枕里露出脸来。

「……你不会趁机回家吧？」

「都让你们叫了炸鸡块，我怎么可能会回家。」

（她是觉得我有多冷血啊？）

飒太苦笑地说道，筱则回以轻柔的笑容。

「那吃晚餐时记得叫我。」

这样一来，飒太简直真的就像个忠心守护主人睡眠的看门狗，但他完全不介意，反而点头答应说「我知道了。」

筱把抱枕丢回床上，用双手抓住飒太的手。

「你过来。」

筱在床上站起身，用力拉飒太的手，让蹲在地上的他重心不稳，直接扑倒在床上。双手和膝盖都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。发现自己是用四肢伏趴的动作跪在筱的床上后，他吓了一跳。

筱却毫不在意，从地上拿起飒太随手放着的背包，再次坐回床上。

「给你。」

她把背包递给飒太，飒太坐起身来，改变姿势与筱面对面坐着，并接过背包。

「你可以玩手机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筱露出满足的表情，轻轻一滚，头就枕在了飒太盘腿坐着的腿上。

「不会吧？等、喂——」

筱抬头看着惊讶到连敬语都忘了讲的飒太，嘻嘻笑个不停。

有着天使脸孔的筱，旁边竟然是飒太穿鞋走了一整天的袜子，完全破坏了天使的脸庞。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。

「拜托你，至少把脸转向这边！」

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，筱也听话地翻身爬上去，这样一来，就能减少天使闻到他脚臭味的危险了。

飒太打从心底松了口气，并看着筱。筱则继续在他的下半身扭来扭去，好像想找出最佳位置。

虽然有点痒，但只要想像她像直史家的柯基犬一样就能忍受。只是，这次他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。

（啊……这位置很糟，失败了。看起来就像她在舔似的。）

筱的脸正好面向他的下半身，对飒太来说那个角度看起来非常不妙。现在担心的不是袜子的味道，反而是其他地方的气味了。筱柔软的脸颊不断碰触着他的大腿内侧，让他的下半身一阵紧张。

（哇……绝对别去想。幸好今天穿的是牛仔裤，要是穿运动裤就完了。）

不该低头看的。飒太抬起头，伸手打开她递来的背包，在慌乱中掏出手机。

遗憾的是，他手机里没有自己妈妈的照片，他决定用其他方式来分散注意力。

他打开和龙二一起玩的手游，开始专心地解方块。没多久，筱已经进入了梦乡。

飒太听见小小的呼吸声后，终于松了一口气，全身无力。

（唉……我到底在做什么啊……）

他身体后仰，后脑勺碰到墙上，直接从腹部深处吐出一口气。

从床上传来的，是筱那熟悉的气味。和平常的人工柑橘味香气不同，那是筱本人的体香。

他是突然出现在这个简朴房间中的异物。

和筱的房间气氛完全相反的他，却出奇地感觉自己被这个空间接纳了，彷佛与这里完美融合，让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安心感。

（这里就是筱的房间。）

飒太低头看着之前没机会仔细端详的筱的脸庞，她的脸颊垂着几根发丝，飒太轻轻地用指尖拨开，把碍事的发丝收到她的耳后。

他轻轻捏了捏筱的耳朵，并抚摸她的头发，两次、三次，缓缓地、怜爱地不停抚摸。

放在床上的手机画面，显示出「时间到」的提示。

＊＊＊

『该下来吃饭了喔！』

楼下传来筱妈妈的呼唤，飒太吓得全身颤了一下。

「好的！马上下去！」

飒太正在帮龙二打手机游戏的BOSS战，但他毫不犹豫地把手机关掉，并把手放到熟睡在自己腿上的筱的肩上。

「筱、筱，该起床了，你妈妈在叫我们。」

（她一定是刻意在给我们空间。）

飒太的脸都要发红了。他记得每次哥哥带女朋友进房间时，自己也会尽量远远地叫唤他们。

「嗯嗯……」

筱迷迷糊糊地用手撑住飒太的大腿，缓缓坐起来。碰触到自己的小手之柔软，让他忍不住身体微微一颤，更何况她扶的位置还那么敏感。

揉着眼睛的筱看向就在身边的他，突然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。

「早啊，飒太。」

她说完，试图再度趴回飒太的腿上。

「不、不行啦！」

「拉我起来……」

无奈的飒太把手伸到她举起手的腋下，轻轻抱起她。床柔软到没办法踩稳，直接让她站起来太过危险，因此飒太先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。

筱像找到支撑点一样，直接圈住飒太的脖子。

「筱，不是让你抱着我，该起来了，起床，拜托快起床。」

「嗯嗯……」

飒太不想粗鲁地把睡眼惺忪的她扯开，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好声好气地劝她。

「再不起来，真的不太好啦。」

「为什么……？」

「会让人误会我们才刚慌张地穿好衣服啊！」

事实上，飒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好几次。

叫了哥哥和女友之后只有声音回覆，过了许久也没看到人，两人每次从房间出来时，头发和衣服总是乱七八糟。一看就知道他们刚才在做什么，当时家里的气氛可不只是尴尬而已。再加上他现在根本不是筱的男朋友，所以他绝对不想让筱的母亲对他有任何不好的误会。

「哼嗯——」

筱冷冷地回答，让他心头一紧。

「你好像很有经验嘛。」

筱的手依然环着飒太的脖子，露出了微笑。那笑容跟当时面对长谷川一样，让飒太的脸瞬间失去血色。

筱明显误会了他曾有过和前女友慌忙整理衣服的经历。

「原来如此，哼嗯——飒太对那方面的事，懂得不少嘛，哼嗯——」

「不是，不是我——」

「我也不需要知道啦，下去吧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之前还一脸不愿起床的筱，现在已经迅速从他腿上起身。飒太今天才发现，原本看似温柔的筱，生气起来竟然这么让人无所适从。

「你那张脸是怎样？该不会就这样放着飒太不管，在一旁睡觉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快去照镜子！黑眼圈跟熊猫一样，还有头发乱成那是什么样子，快去梳一下！」

「好。」

走下楼到客厅的筱被妈妈骂了一顿后，乖乖地走向梳妆台，而失去护卫工作的飒太，则走进了筱妈妈所在的厨房。

「我来帮忙。」

「没关系啦，你就当自己家一样放松吧。但应该有点难吧？」

「呃，是。」

对于筱妈妈突如其来的自我吐嘈，飒太轻轻点了头。

「那等等门铃响了，麻烦你拿这个去换炸鸡块吧。」

筱妈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千日圆纸钞，递给飒太。

（咦咦咦……太随便了吧……果然是筱的妈妈……）

虽然有点无语，但正巧门铃响起，应该是炸鸡块送到了。筱妈妈朝他使了个眼色，他立刻慌忙地走向玄关。

（连金额都让我知道，这样好吗……？）

他把钱交给送餐的阿姨，拿回找钱。飒太突然觉得自己无端打扰了别人家的生活，还让人家花上五千日圆，找回来的金额连零钞都没有。这让他有些沮丧。

他抱着炸鸡块和附赠的高丽菜丝走回厨房。这时，神清气爽的筱也站在那里。

「没办法补妆，就干脆卸掉了。」

「真拼啊。」

筱贴着站在瓦斯炉前忙碌的母亲，眼睛盯着锅子里的食物。飒太又再次体会到，她和亲近的人之间真的没什么距离感。

「啊，飒太，谢谢你。」

「谢谢你，飒太。炸鸡块就放那边吧。」

筱注意到飒太后，轻快地朝他走来。飒太把炸鸡块放在柜台上。

「飒太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现在是素颜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可爱吗？」

「可爱。」

筱轻笑了一声。

「飒太，帮我绑头发。」

「咦？我没做过这种事啊。」

可能是因为筱睡着的时候头发还绑着，现在即使梳理过，还是有些凌乱。她用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，看着飒太微笑。

「嗯，所以啰，帮我绑吧。」

筱又说了声「拜托」，但这怎么听都是命令。

她的笑容让飒太明白了，筱还没完全原谅他先前的失误。

「……关于刚才的事情，其实……」

「嗯，帮我绑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筱彷佛拉开了不管怎么解释都不会获得原谅的距离，于是飒太只好默默服从。

筱拿出刚才绑着头发的发圈，那是飒太送给她的焦糖色蝴蝶结发圈。

「帮我编个辫子吧。」

「辫子？」

「编得不好也没关系。编得很差更好。」

「——好。」

两人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。飒太为了能面对筱，便把一只脚弯起，另一只脚放在地上，而筱则侧身坐着，整个人都窝在沙发中。

「辫子到底该怎么编啊？」

飒太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无助，筱听到之后，发出了心情似乎变好的轻笑声。

「看好喔。要这样、再这样……」

筱举起双手，抚摸自己的头发。她将长发分成三股，一股一股交叠起来。随着她灵巧的手指穿梭其中，辫子渐渐成形。飒太也着迷地看着她的手指。

「……筱，你自己编一定比我好看啊。」

他看着筱熟练的动作，忍不住发出赞叹。但筱却毫不犹豫地松开手，手指从发旋一路顺下来，把刚编好的辫子解开。

「好了，你试试。」

「……抱歉，我好像又忘记怎么编了。」

「先把头发分成三股——」

飒太抓起筱的头发时，感觉沉甸甸的。就在他按照筱的指示费力编发时，客厅的门突然嘎吱一声被打开了。

「我回来——你们在做什么？」

飒太看到进来的女性，惊讶得瞪大了眼睛。即使没人介绍，他也知道这是谁——筱的姊姊。她和筱长得非常像，简直像是大学版的筱。若有人要他想像筱长大后的样子，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
「啊，姊姊，你回来啦。」

「欢迎回来，打扰你们了。」

飒太手里还抓着筱的头发，连忙低下头行礼，筱的姊姊眼里顿时闪闪发亮。

「他是谁？好可爱！」

「大型忠犬。」

这评价该不会已经定型了吧？飒太有点受到打击。

「咦——什么啊——好可爱！这么可爱的男生在哪里租得到？」

「租不到喔。」

筱摇头否认，让飒太手中好不容易编好的头发滑了出去，他慌张地试图捞回来，但都已经解开了。

「你在帮筱编头发吗？要不要姊姊教你？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不用，筱刚刚已经教过我了。」

筱和飒太的回答重叠，让筱的姊姊——岬轻轻打颤。

「讨厌，太可爱了！忠心耿耿！忠犬！」

称号就这样增加了。筱的狗狗兼大型犬兼看门狗兼忠犬，飒太只好再一次从头开始编筱的辫子。

「所以说，就是他啰？就是他对吧，哦～」

岬仔细地打量着飒太的脸。

「筱经常跟我提起你喔。」

「姊姊一直在帮我出主意，像是便当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飒太一边专心编筱的头发，一边应对岬说的话。

「炸鸡块好吃吗？」

「非常好吃。」

「那便当是不是超可爱？有一半都是炸鸡块呢。我当时还说『反正塞满肉就对了』，结果真的可爱到不行！」

「便当可爱？为什么？」

筱疑惑地看着岬，岬只回以神秘的笑容。

「嗯～呵呵，这是秘密。唉，飒太，你是怎么称呼筱的？」

「我都叫她筱。」

「哦～那你叫姊姊我小岬吧，好吗？」

飒太刚好用发圈勉强把筱的辫子编好，只能随口点头应和。

「什么小岬，你比他大五岁耶。」

「就算大五岁，叫小岬感觉比较像那一回事嘛。」

「什么叫像一回事，只是大五岁而已，你们之间又没有什么关系。」

「你好冷淡！为什么？因为飒太在这里吗？姊姊难过到要把他赶出去啰？」

「不行，他是室内犬。」

在家里的筱和在学校看到的截然不同，飒太一把头发绑好，筱就得意地把乱绑一通的辫子展示给岬看。

「嘿嘿。」

「可爱可爱，编得真可爱。」

「嘿嘿。」

筱满意的表情实在太可爱，让飒太默默地伸手摸了她的头。筱又开心地在沙发上摇晃身子。

「哦，是炸鸡块！妈，我能理解你因为飒太来了就拿出很多干劲，但他也吃不了这么多吧？」

「咦～可是他是高中男生耶！」

「哥哥高中时也没吃这么多啊——」

「那已经是多久前的事，我早就忘了。而且飒太比你哥高大多了——对吧？飒太。你应该吃得完吧？」

「啊，是。」

飒太已经打算不管端上多少份量，都不会浪费筱妈妈的料理，所以他连忙回应。

「哥哥今天不在吗？」

「他传LINE说今晚要住在莉香家。我有告诉他飒太要来，但他说今晚要上班。」

「又是个忙碌的修罗场啊……」

岬随手拿了盘子里装的炸鸡胗来吃，对着飒太大声说道：

「飒太！我哥今天好像要住女友家，下次要再来喔～」

虽然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来，总之飒太先不反抗，说了声「好」。

「我回来了——」

玄关发出开门声，有个男性进来了。飒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
「是爸爸。」

岬也同时站起来，拉着飒太的手。当岬离开客厅时，飒太也一起被带去玄关。

「爸！你回来啦！你看！」

岬从背后抓着飒太的双臂并高高举起。

「……你啊。」

穿着西装回家的筱爸爸无奈地看着女儿，并对飒太笑了笑。

「晚安，我是岬的父亲。」

「晚安，我叫楢崎。」

被岬举起双手的飒太虽然看起来很脱线，还是尽量保持礼貌地致意。筱爸爸看起来很俊朗，让人觉得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。

（他年轻时一定很受欢迎吧……不，现在可能也一样……筱妈妈能够找到这种男人，真是厉害啊……）

这位年龄稍长但魅力依旧的男人，即使是同性也会感觉他十分有吸引力。他轻巧地脱下手腕上的手表，动作优雅，而他的西装就像是为他量身订制的一般，非常适合他。

「这次的男友还真是年轻啊。」

筱父亲笑着说，但他的眼中隐隐透出一丝担忧。

「呵呵呵。」

岬还抓着飒太的手臂，轻轻摇晃着。

「呵呵呵呵……对我来说的确是啦！」

她自豪地笑着边拉高音量，筱爸爸愣了一下，再次打量站在他面前的飒太。

「——难道是筱的？」

爸爸面露惊讶，飒太也跟着吓了一跳。就在这时，岬松开了手，而一个熟悉的身影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背。

「嘿嘿。」

从飒太背后探出头的是筱。筱的父亲一看到女儿，再次将飒太从头到脚审视一遍。

「这是飒太，我的学弟。」

筱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骄傲。

「是大型忠犬看门狗。」

岬得意地补充说道。

「这形容真特别。抱歉，飒太，刚才是我搞错了。今晚留下来吃饭吧？」

「好的，非常感谢您的款待……」

飒太谦逊地回应，筱爸爸也温柔地微笑。

「不用客气，尽管吃。我太太做的料理很棒喔。」

『嗯，我妈妈做的饭很好吃，你吃吃看。』

这么说来，筱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。他突然感受到筱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。

「因为今天飒太来家里，特地点了炸鸡块外送！还有老公最爱的高丽菜丝喔。」

「哦，太好了。」

筱爸爸听见自己太太在厨房说的话，开心地欢呼。

「飒太，喝酒吗？」

「飒太可是筱的学弟。」

「啊，抱歉，习惯了。」

「因为姊姊总是带年纪大的男友回来。」

筱爸爸和岬一边和睦地聊天，一边走向洗脸台，筱则拉着飒太回到客厅。

「你们家真的好和睦啊。」

「只有我和姊姊在的时候才会这样。如果只有爸爸和哥哥，那就没什么对话了。」

「哦，原来如此。」

飒太想到自己家也只有一个哥哥，顿时觉得「爸爸和哥哥」这种氛围有些熟悉。

「你姊姊的男朋友经常来你们家吗？」

「在我姊面前还是叫她小岬吧，不然她会不高兴的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说到姊姊的男朋友啊，就像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。之前还有一个住了整整两周呢。」

飒太无言以对，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女友家里住两个礼拜。

「就说我已经和那个人分手了嘛～」

和爸爸一起离开的岬又回到了客厅。

看来姊姊的恋爱经验丰富。这也不让人意外，毕竟她和筱是如出一辙的天使，难怪会吸引这么多人。相较之下，岬似乎更懂得如何应对身边的人。

「幸好分手了，我真的很不喜欢早上起床或洗完澡会遇见他。而且他还会偷偷看我，让人不舒服。」

（啊？）

飒太一听，立刻转头瞪向筱。

（洗完澡？早上起床？被偷看？）

就算是别人的男友，但既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这也是可能发生的。

但再怎么说——

「那男的真没分寸。」

「讨厌～飒太！你这是在替我打抱不平吗？」

「才不是，当然不是，是为了我吧。对吧？飒太？」

筱不停拉扯他的手，飒太随即摸了摸她的头。岬在一旁叹了口气。

「反正就是因为这样才分手的啦。要是结婚后还这样看我妹，谁受得了。」

「咦？姊姊，你居然考虑过和那个人结婚？」

「考虑了三天吧。」

岬打趣地作结，筱也忍不住放声大笑。

＊＊＊

「岬也是，长得这么可爱，一定很多人追。虽然有时候担心她太受欢迎……但和筱不一样的是，她从小就懂得怎么应对男生。」

筱妈妈边说边摆上一大盘炸鸡块。飒太被唤去坐在筱哥哥平常坐的位子上，默默用筷子夹了炸鸡块放进嘴里，准备达成今日目标。

「我一直都按照姊姊教的，直接无视那些男生。」

「因为你长得太柔弱了，一旦稍微示弱，男生就会以为自己有机会。」

（——原来是姊姊教的啊。）

正如岬所说，筱那柔弱的外表，会让男生以为只要自己强硬一点就有机会。因此，筱只能对他们表现得特别冷淡。

如果向她告白，但她只是歪着头轻轻一笑说「对不起」，一定有不少笨男人会误以为自己还有机会。那种笨蛋还是全部消灭算了。

「飒太，你为什么不会被无视呢？」

「——我……」

看来岬虽然平日会被筱咨询，但并不清楚他们具体的相识经过。飒太偷偷瞄了筱一眼。

只见筱把饭碗放回桌上，发出轻微的「喀咚」声。

「……我差点从学校的楼梯摔下去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筱的父母和姊姊异口同声地喊出声来，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筱。

「当时是飒太救了我。」

「楼梯……有多高？」

「最上面。」

「这很严重！你怎么都没说！」

岬激动地重重放下饭碗，对着筱怒骂。

「因为飒太救了我，我也没受伤……既然没受伤，就觉得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。」

「筱……飒太，抱歉，真的很谢谢你。」

「真是不好意思啊，早知道的话，我们就去登门道谢了。」

筱的父母用充满亏欠的神情看着飒太。

「不不，我已经收过她送的点心和贴布了……」

「贴布？飒太，你有因为她而受伤吗？你有参加社团不是吗？没事吧？」

「没事，我的优点就是强壮……」

「真是——！你也太扯了吧！」

岬瞪着筱，筱则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，低声道歉。

「对不起，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告诉你们。下次一定会告诉大家。」

「一定要说！」

「真的很抱歉，下次我会专程去拜访你父母……」

「咦？不用了，这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——真的没事。」

「居然已经是三个月前……总之，还是非常感谢你。」

「要是当时筱从楼梯顶端摔下来，现在我们可能就无法坐在这里一起吃饭了。」

「说的没错。」

一家三口同时发出放心和愤怒的叹息。

筱持续接收着愤怒的视线，她望向飒太，投以求助的眼神。

「……幸好当时我有救到你。」

（我是真的这么想。）

看着筱绽放出开心的神情，飒太在心里默默地说道。

＊＊＊

「飒太，我开车送你回家。」

饭后，正在厨房帮忙收拾的飒太，听到岬拿着车钥匙从客厅门口喊他。钥匙圈上的饰品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。

「咦？不用了，我可以走回家……」

「没关系啦，我要顺便去便利商店。」

「我也想去便利商店。」

连筱都这么说了，飒太也不好意思再拒绝，只好点头并说「那就麻烦你了」。

车内放着飒太没听过的西洋音乐，还弥漫着浓郁的女性香水味。车里有点杂乱，脚边堆着几个纸袋和垃圾。

「我先去三角超市，你要转弯时告诉我哦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飒太坐在岬驾驶的后座，抱着不可思议的心情看向窗外。夜幕已经降临，路边的家户亮起了点点灯光。车辆轻快地穿过他不熟悉的住宅区。

筱家和飒太家其实只相距几公里而已，或许因为这也在她平时的移动范围内，岬果断地开着车。

「筱在学校是什么样子？」

「你当着我的面问他这个？」

坐在后座的筱把头靠在飒太肩上，任凭他绑的笨拙辫子垂落在背后，并和岬对话。

「你可以直接问我啊。」

「问你干嘛？你不可能知道别人眼中的你吧？」

岬看着前方，打了个方向灯。

「我和筱不同年级，也没特别瞭解她的具体情况……」

「这倒是。」

「但她和朋友们相处得很好，还被大家的击掌淹没。」

「那什么啊。」

岬笑出声来，随即转动方向盘，车子转弯时，筱也随之晃动，让头更紧密地压在飒太的肩上。

「你都看到了吗？」

「看到了。」

那是飒太第一次看到筱如此开心的模样。当时他心想，幸好比赛赢了，才能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。

飒太表示自己有看到以后，筱也跟着嘻嘻笑，纵使车内光线昏暗，但筱的笑容依旧清晰可见。

「飒太应该很受女生欢迎吧？」

飒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，愣住了。

「他很受欢迎喔。」

「不不，我才没有受欢迎。」

飒太赶忙否认。他不想让筱产生任何误会。

目前为止跟他告白过的只有两个人。一个是前女友美和，另一个则是毕业典礼时受气氛感染的学妹。至于学妹那次，因为刚分手不久，对于感情的事情多少有些厌烦，所以他也拒绝了。

读高中后，他就没被任何人告白过。筱看到飒太慌忙否认的游移眼神后，叹了一口大气，便软软地靠在他身上。

「唉——上次球技大赛的时候，三年级的学姊们还在那边尖叫呢。」

这话让飒太震惊了一下。当时他只顾着注意筱，完全没察觉到其他情况。

「飒太又高又帅，而且只要稍微缠你一下，你就会退让了吧？」

「不行。」

除了身高以外，飒太还在震惊于没料到自己还能有其他称赞时，筱立刻否定了岬。而岬在驾驶座上笑得很开心，看到营业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商店看板后，她突然「啊」了一声。

「我过去一下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筱，我回来之前还要再去一间，你和飒太在车上等我吧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岬把车停好后，随手拿着钱包便下了车，踩着高跟鞋进入便利商店。如果说筱是可爱女生，那么岬就是美女。

「她要买什么？」

「不知道呢。」

「是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吗？但她现在应该没有男朋友啊？」

飒太倒吸一口气，这句话实在是太有暗示性了。

在便利商店买得到、有男友的时候会使用、不能被看到的东西。

「筱……」

飒太完全没想到筱会聊这种话题，不知所措地看着她。筱边笑边伸手摸他皱起的眉头。

「皱成八字眉了。」

「请不要开这种困扰的玩笑。」

「困扰？没有那个，姊姊才会困扰吧？」

筱完全离题了。飒太困扰的是，筱突然聊起这种下流话题。

但她说的也没错，虽然飒太没有认真想过这种事，但也不是说一句怕丢脸，就能忽略的问题。

不过，飒太还是不想和筱谈论她姊姊的性生活。他为了掩饰尴尬，故作镇定从有些许震动的车内望向窗外。

筱嘻嘻笑着，互相触碰的肩膀随之微微颤动。

「飒太，你喜欢喝汽水吗？」

岬打开驾驶座的门，从那里探出头，并从塑胶袋里拿出一杯咖啡欧蕾，递给了筱。

「啊，我喜欢，我什么都能喝。」

「那就好，我还在担心男生喜欢喝什么呢，能喝就喝吧。」

岬把一瓶葡萄汽水递给了飒太。

「谢谢。」

飒太突然想起刚才的对话，不由得想像岬到底买了些什么。他低头接过饮料，避开了岬的视线，不敢看她的脸。

车内的灯光昏暗，岬似乎也没注意他的反应，就坐回驾驶座，把在便利商店买的纸袋放在副驾上。说完「久等了」就解开手刹车，开始倒车。

车子刚启动，筱就不开心地靠近飒太的耳边低声说：

「不要乱想像人家的姊姊啦。」

「我才没有。」

「但你一定很在意。」

「没有，还不是因为你提起那种话题……」

「原来你在意的是我啊。」

筱说着「那就好」，又恢复成原本的姿势。

如果是肩膀传来的温暖重量，那飒太真的很在意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继续望向车窗外的夜景。

一到飒太家，岬便停好了车。车就停在飒太家门前。

「飒太，你家里有人吗？」

「有——嗯？」

「我去打声招呼。」

说完后，岬拿起放在副驾上的纸袋，把引擎熄火并打开车门。那个纸袋是她刚才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，上面印着当地特产的名称。

「咦……」

突如其来的发展让飒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看筱正盯着手足无措的自己，看来她早已知道这个计画。

「听了刚才的话题，总不能把你随便放下车就算了吧。」

岬苦笑着关上车门。

（糟糕，变成大事件了。）

飒太认命地从车上下来，筱也跟着迅速下车。

当飒太推开大门时，筱和岬也跟着走进来。飒太按下门铃。

「来了——咦？飒太？怎么了？忘记带钥匙了吗？」

「妈，你出来一下。」

「咦，什么啦好可怕。你做了什么事吗？」

真是失礼的妈妈，只是叫她出来一下，她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担心儿子犯罪。

玄关门「喀嚓」一声打开了。

「你搞什么啊，真是……」

飒太妈妈穿着居家服走了出来，看到飒太身后的筱和岬时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脸色瞬间苍白。彷佛儿子真的犯了什么大错，简直是失礼到不行。

「不好意思夜深了还来打扰。」

「我是和飒太同一所高中的二年级生，我叫花茨筱。」

「我是她的姊姊，岬。」

（她们俩表情也太正式了吧……）

这对姊妹用超有礼貌的正经举止打招呼。

（女人太可怕了……）

不久前，她们还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，让飒太看了有点退缩。

「啊……你们好，我是飒太的母亲。」

「听说我妹妹曾经被飒太救了一命……很抱歉这么晚才来道谢。」

「哎呀……这么客气……飒太，你做了什么事？」

「她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，我只是帮了她一把。」

「天啊！真的吗？你做了件好事啊。花茨同学，不好意思让你专程跑一趟。」

「我们全家都非常感激飒太，真的很谢谢。」

岬说完的最后望向飒太，语气诚恳。飒太也低头说声「不客气」。

「我儿子就只有身体比较强壮，我还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呢，没想到竟然还能救人。」

「飒太很可靠，常常帮助我。」

筱认真地回答飒太妈妈谦逊的发言。飒太惊讶地看着筱，筱也对他投以微笑。

「哇——哎呀哎呀！」

飒太妈妈看着筱，眼中闪烁着光彩。还至少来回看着飒太和筱五次左右。

「妈，够了。」

「哎呀，呵呵！呵呵呵！这样啊，那个……」

「我叫筱。」

「小筱，下次一定要来我们家玩喔！」

「妈——」

「谢谢阿姨。」

筱微笑着回答，打断飒太想要阻止的话语。看到筱笑咪咪的，飒太也说不出什么了。

「怎么，不行吗？」

「也不是不行啦……」

飒太单手遮着涨红的脸，让筱笑得更灿烂。

「真是个可爱的女孩。」

「妈，你够了，赶快进去吧。」

飒太皱着眉说道，母亲无奈地说声「好啦好啦」，最后对岬道谢，便回屋里去了。

「那我也先去车上等。飒太，下次见。」

岬向飒太稍微点了点头，随即坐上车。楢崎家门口只剩下飒太和筱两个人。

「……飒太再见，今天真的很开心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「这个给你。」

筱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，递给飒太。书上还包着新买的书皮，上面印着他们一起去过的书店名称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那是她今天在书店买的书。这本书看起来是全新的，没有翻阅过的痕迹，让飒太犹豫着是否该收下。但筱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。

「不管要花上几年都没关系，有空的时候希望你能看看。」

飒太一头雾水地看着筱。

「这是我喜欢的书。」

（……啊，这也是啊。）

飒太这才知道，今天筱是想透过各种方式让自己瞭解她。飒太接过了书。

「那我跟你借来看。」

「送给你，我家还有一本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当作陪我逛街的谢礼……会让你困扰吗？」

筱有点沮丧地问，飒太也回以一样的表情。

「……这一定要当谢礼吗？」

筱眨眨眼，催促飒太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也逛得很愉快——所以没必要买礼物送我。我想把它单纯当成筱给我的书。」

筱听了以后，脸上绽放出笑容，连连点头。

「给你，直接给你吧。」

「那我就收下了，我会认真看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筱的脸上挂着满面的微笑。

「那再见啰。」

「好，再见。」

曾经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回应的「再见」，如今却自然地从口中说出。

「晚安。」

「……晚安。」

飒太挥了挥手，筱也高高举起手臂，随后走向岬正在等她的车。

车子发动前，还轻轻按了一下喇叭。

在夏季黏腻的空气中，飒太目送着车子，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。

第一卷 第8章 停滞的心与八方迁怒

球鞋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网子将场地分成两半，另一边传来篮球弹地的声音。今天午后，外校的篮球队要来比赛。

飒太用T恤擦去脸上的汗珠，无意间望向体育馆角落里那群吵闹的学生。

这宽敞的体育馆里，唯一的空调设备是一台小小的电风扇。由于设备不够完善，体育馆的窗户和大门都敞开着。

电风扇前面聚集了一群男篮队的学长，八成是因为即将比赛而显得格外紧张，闹得比平常还要大声。

学长们似乎围着什么东西，全都低头盯着看。飒太本来就不是篮球社的，加上那群人都是学长，自然没靠近，只是远远观察。正在调整呼吸的飒太，注意到刚刚走进体育馆的，是新任排球社社长，二年级的辻浦阳介。

「喂，别挡在入口！」

阳介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对篮球社学长们喊道。对方似乎也是二年级的，彼此带着笑容打招呼。

飒太和阳介从国中时期就认识了，在国中排球社时也很要好。

阳介和他们聊了几句，随后低下头，朝他们包围的对象说话。

「是找我们有事吧？进来吧。」

阳介这么一喊，篮球社的学生纷纷让出一条路来。从篮球社的包围圈中走出的人，让飒太不禁瞪大了眼睛。

「什么嘛，老是找排球社。」

「花茨可不是我们社团的东西，后退后退。」

阳介解开了篮球社的包围网，往飒太的方向走来。他的旁边站着身穿制服的筱，脸上带着一丝放心的神情。

（她怎么会在这里？）

就在飒太因为看到筱而感到错愕时，更让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。

「……谢谢你。对了，辻浦，你是社长吧？我能留下来看练习吗？」

筱竟然向阳介搭话了。

「嗯？啊，随便啊。女生常来看篮球比赛嘛。」

「喔。」

虽然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内容，但明显可以看出筱的表情非常温和。这和她之前对付班上男同学垣野内时的冷漠态度完全不同。

「真稀奇，我第一次看到花茨露出这么自然的表情。你平常可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呢。」

「……你在说什么？难道你想要我去找实里投诉你欺负我吗？」

「啊？等等，别扯小实啊。我只是出于好心，怎么变成欺负了？」

阳介和筱似乎很熟络，可能是同为二年级生的朋友。但飒太从未见过筱这么自在地和其他除了自己以外的男生交谈。

「筱！」

回过神来，他已经大喊出声。

声音在体育馆内回荡，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。

在体育馆角落聊天的阳介，原本低头看着隔壁的筱，听到声音后便转而看向飒太。

「飒太！」

原本在和阳介说话的筱露出灿烂的笑容，打算走过来，但她停在了白线外，似乎不敢踏入球场。

飒太快步走向筱，途中瞥了阳介一眼。阳介也露出令人玩味的笑容，说了一句「别聊太久喔」，随即回到球场。

社团活动还没进入休息时间，飒太内心着急，赶忙询问。

「你怎么来了？」

「我想看你练习，所以过来了。辻浦说我可以进来看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不太把男人当人类看的筱，竟然记得阳介的名字，让飒太很惊讶。连名字都记住的话，他不由得怀疑两人是不是关系特别好。

「我会看你练习的。」

「不……」

飒太想起刚刚阳介和筱的互动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，不禁出声拒绝。

筱这么可爱，留她一个在这里可能会吸引其他男生的注意，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。

他想起刚才筱被男生包围的景象，不由得皱起眉头。

「为什么不事先传LINE给我？我可以去接你。」

「我怕打扰你。」

筱根本没必要鼓起勇气、特地跑来这种地方看他练习。

明知筱也是经历一番努力才来到充满男人的体育馆，但又不想她待在这充满男生的环境中。

「——有你在，我会分心……」

「即使我安静地待着也不行吗？」

看到脸上浮现出苦笑的飒太后，筱失落地低下头。

「——好吧，我知道了。抱歉，突然来找你。」

「……社团活动还没结束，我得回去了。」

「嗯，加油喔。」

筱挥手道别时，飒太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提着两个便当袋。

「……那是？」

「我想和你一起吃午餐，所以做了便当。是我冒昧了，就像你说的，下次我会记得用LINE提前问你。对不起喔。」

筱的话语让飒太不自觉地皱眉，然后抓了抓头发。

「对不起，可以等我吗？」

「……可以吗？」

「可是体育馆都是男生，还有飞来的篮球，真的很危险，你会骨折的。」

「我不会骨折啦。但我知道了，我去图书室等你。休息时间是几点？」

「十二点左右，可能会有点延迟，等我练完了会LINE你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筱松了一口气，露出柔和的笑容。

（她只是为了要和我一起吃便当。）

飒太心里的焦虑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优越感。当他回以苦笑后，筱便挥挥手。

「那我就先去图书室等你。」

「好，等等见。」

「飒太。」

筱在走廊小跑步。

午休时间一到，飒太立刻打开LINE，跟筱约在管理大楼的走廊出口。老实说，他一直挂念着筱有没有安全抵达图书室，根本没心情进行上午的练习。

（早知道应该让她留在体育馆比较好……至少我能看着她。）

「谢谢你来找我。」

图书室在三楼，看来筱是急急忙忙从楼上赶下来的。她稍微喘息，随手拨一下有点凌乱的头发，另一只手提着两个熟悉的便当袋。

飒太伸手，接过筱手中的两个便当袋，却发现它们比预想的还要重。稍微一看，里面甚至还准备了水壶。飒太迈步朝着他们平时常去的地方走。

「应该是我要说谢谢才对吧。」

「咦，是这样吗？」

（拜托，这不是理所当然吗？有女生带着便当来看自己练习，有哪个男生不会开心的？）

虽然内心这么反驳着，但飒太也知道，这份感情其实早就没这么简单了。

两人并肩走向熟悉的中庭，飒太不由得低头看向筱的发旋，藏在发后的耳朵形状，他早就记得了。

（……大概是因为我喜欢她，所以才这么开心吧。）

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筱的。

或许是因为她的触碰从来不让自己感到厌恶。

也或许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要拉开那看似不寻常的距离。

看到筱急匆匆地跑过来找自己时，他总会觉得筱就像天使一样可爱。

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，看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，或是因为体力不足而快昏倒，飒太也不会在意。更不会允许她屡次靠在自己身上、容忍她因为平衡感不好而紧抱着自己，甚至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，也不会去她家或招待来自己家。

这一切，原本应该让自己感到厌恶或麻烦的事，只要是她希望的，自己全都能心甘情愿地接受。回想起来，从那天晚上，她在社办大楼前等着飒太的那一刻起，飒太的内心就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了。

一直以来，他都找借口告诉自己，因为对方是学姊，是天使——他不愿正视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。

她的存在总是让自己挂心，总是让自己担忧，也总是想看到她的脸。

不知不觉中，飒太的每一天，变得全都是围绕着她。

「……你又做了炸鸡块吗？谢谢。」

他们一如往常坐在中庭的花坛边，筱开始摆出水壶和便当。打开便当盖后飒太笑了，看到筱总是不辞辛劳地做出这些饭菜，内心除了亏欠以外，还充满了感激和愉悦。

他从妈妈那里得知，早上做炸物有多麻烦。前几天，妈妈还一直追问他和筱之间的事。当飒太提到自己因为教筱打排球而收到她亲手做的便当时，妈妈说「便当里每次都有放炸鸡块吗？每次？她是不是天使？」这感想和飒太平常的想法不谋而合，让他难得地与妈妈意见一致。

「哦，还有小番茄。」

「姊姊说，要让你也吃点蔬菜。看来她挺喜欢你的。」

难道以前姊姊不怎么喜欢他吗？而且，原来花茨家对喜欢某人的表现，就是让他吃小番茄？看到便当里的炸鸡面积比以往少了三分之一，飒太有一点失落。

「我开动了。」

「请享用吧。」

两人合掌，开始享用便当。筱做的便当一向很好吃，但今天的格外美味。

「——对了，你和阳介认识吗？」

飒太一边吃着便当，假装随意地问道。

「阳介？啊……难怪他会被叫做小阳，是指辻浦吧。」

筱用一种亲切的语气提起阳介的名字，这让飒太有些无法承受。

（搞什么，明明是我自己提的问题……我还真难搞。）

「他是我同班同学，也是我朋友的男朋友，所以常听说他的一些事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飒太焦躁的心情瞬间平静了许多。

——筱和阳介只是同学，而且筱也很清楚阳介有女朋友。这么简单的解释，竟然让他感到如此放心。

「辻浦的女朋友叫实里，我们一年级的时候曾一起在委员会里共事。」

「是。」

学校规定，在三年内必须至少参加一次委员会活动。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一年级时完成这个义务，所以那时的委员会竞争相当激烈。至于飒太，他是那种能拖就拖的类型，预计明年或后年才会参加委员会活动。

「一年级学期中的时候，实里因为家里的事情，每天放学后都得马上回家，我那时就帮她代班，所以我们变得很熟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

「嗯。」

筱微笑着看向飒太，让他莫名有点不自在，他连忙塞了炸鸡块进嘴里。

「炸鸡块很好吃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「对了，那本书，我已经看完了。」

「咦？那么快？」

飒太急忙提到前几天筱给他的书，试图转移话题。筱露出惊讶的表情，瞪大了眼睛。

「我不讨厌读书。」

「这样啊，毕竟挑字典是你的兴趣嘛。」

飒太看着筱，心想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有这种怪兴趣，但那语气并没有任何异样。

「你不会想问我对书的感想吗？」

「如果你想说，我会听。不想说也没关系。我只是希望你能瞭解我喜欢的东西。」

飒太感到一股幸福感涌上心头，彷佛吞了一口甜甜的糖蜜，心中热热的，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「——下次我也借你一本我喜欢的书。」

「……嗯，我很期待。」

筱轻柔地笑着。这么说来，下次得借她排球杂志才行。

飒太又夹起一块有点甜的煎蛋卷，吃起来和家里的味道不同，但他已经更喜欢这种味道了。

「对了，我哥哥说上次没能看到你很可惜。他很想见你。」

筱夹起一颗拿来妆点色彩的新成员小番茄，一边说道。

「……你哥哥也像你爸爸一样吗？」

「像我爸爸一样是？」

「就是温和、好相处的那种人……」

「嗯……我哥哥很好聊天喔？」

原来如此，难怪岬会想打听筱在学校的事情，这样根本无法得出什么结论。

从之前听到的只字片语来看，筱的哥哥似乎很疼爱她。尽管工作压力繁重，他还是会在假日陪筱去逛街。对筱来说，「好相处」这个评价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（好怕见到他啊。）

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。飒太从和筱的家人相处中得知，筱一家人的感情非常好，对待接触到他们家的人也显得格外亲近。

飒太看着筱，筱也微笑着看他。最近她的笑容变得更频繁，每次看过去，她总是这么温柔地微笑。

（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表情。）

飒太感到眩目，眯起了眼睛。

（或许，她也对我——）

他伸出左手，轻轻抚摸筱的头发。筱顺从地低下头，露出了耳朵的轮廓。

指尖轻轻滑过她耳朵的根部，发丝自然垂下。

（……没变红。）

那形状优美的耳朵，没有泛起半点桃红色。不仅主动展示弱点，还被盯着看，筱依然放心地看着飒太。

而飒太却因为这白皙的耳朵，心脏用力跳个不停，这让他有点懊恼。

（下次，等她耳朵发红的时候——）

他将筱的耳朵重新藏回发丝里。不想让其他任何人，甚至是其他男生，看到她这模样。

「飒太？」

筱疑惑地看着突然掩藏她耳朵的飒太。

飒太说「没什么」并露出微笑，却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
「——飒太？」

他收回手，转身看去，惊讶地瞪大眼睛。

——站在那里的是，穿着别校运动服的前女友美和。

「……你在这里干什么？」

讶异到愣住的飒太脱口而出。

美和看见在飒太身边的筱，眼神明显慌乱地四处闪躲。

「呃……今天我们学校的女篮在这里有场练习赛，我来帮忙加油……结果去校舍上厕所后，就找不到回体育馆的路……」

「是喔。」

飒太随手夹起白饭放进嘴里，才想起今天篮球社要跟外校比赛，下午他们无法继续使用体育馆。

「……可以带我去体育馆吗？」

美和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为难的表情。

但飒太继续咀嚼着白饭。

「啊……不带我也没关系啦！我懂！抱歉，没事！我自己找，应该能找到！」

美和说完后转身要走，但是她走的方向却是相反的。飒太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
「……是反方向。」

「这样啊！是这边！我用跑的！」

看美和激动地点头，彷佛要把头给甩掉，飒太无奈地问了一句。

「比赛几点开始？」

「呃……大概五分钟后吧……」

看美和的样子，五分钟内她绝对到不了。但飒太一想到要离开筱的身边，站起来带她去体育馆，便觉得胃口都没了。

「你直走到走廊，继续走下去看到第二个岔路左转，然后走上那段像是斜坡的楼梯，右手边就会看到练习室……」

「等、等一下，拜托。让我记一下。」

美和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，由于太过慌乱，解锁密码还错了两次。

（还是一样毛毛躁躁。）

飒太看着她慌乱的模样，咀嚼着小番茄。

「抱歉，再说一次。」

「——飒太，你送她去吧。」

一直安静旁观的筱，此时微微歪着头提议道。

「咦……」

「不不不，我没关系的！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好……！」

「别校的路很难找吧？而且既然是来加油的，错过比赛就糟了。」

飒太看向筱，筱温柔地笑着。

从飒太跟美和之间那尴尬的气氛中，筱应该已经察觉到，两人不只是普通的旧友。

「……可以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啊……真的、真的非常抱歉……！」

美和脸色苍白，双手合十道歉。

「能送我去的话，我会很感激……！」

「……好吧。」

飒太盖上吃到一半的便当，对筱说道﹕

「抱歉，送她去的话，应该没有时间回来了。明明你还特地做了便当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你要是饿了，记得随便找点东西吃。」

「好。」

筱轻轻挥手说着「路上小心」。

飒太点了点头，朝美和走去，领着她离开。

＊＊＊

「——真的很抱歉！」

阳介走在走廊上准备前往中庭，却突然听到这句夸张的道歉声，反射性地躲了起来。

他全身紧张，不由得躲在角落。因为他对这声音的主人有点印象。

「……比赛结束了吗？」

「现在是半场休息，刚刚非常谢谢你，才让我赶上比赛。我叫荒卷。」

「我是花茨。」

「你是学姊吧？很高兴你还在这里。」

中庭里正在交谈的，是最近和飒太感觉不错的筱，和一位外校学生。

阳介因为某个理由，必须避开这位外校学生——荒卷美和。

（不过，这组合还真是有趣啊……）

阳介知道美和是飒太的前女友，他本来只是和排球社教练谈完事经过这里，但这场面实在太吸引他了，让他决定留在角落里偷听，像个偷窥狂似的。

「我刚才也向飒太道歉了，但既然学姊在这里，还是直接向你道歉比较好……」

「我有被做什么该让你道歉的事吗？」

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讶异，但阳介不确定她的真实想法，毕竟本来就和她没那么熟。

「是这样的，我的朋友……你还记得长谷川吗？」

「我记得。」

筱原本很有礼貌地对待外校学妹，但一听到长谷川这个名字后，语气突然紧绷起来。

长谷川也是阳介认识的学妹，当年在国中时，男排和女排的关系很好，阳介常常照顾长谷川她们。

「长谷川之前……跟我提到她在购物中心看到你们……」

（啊——她当时一定大吵大闹的吧。）

长谷川正是所谓的美和的「跟屁虫」。美和有着适合打排球的高挑身材，脸蛋也端正，且个性直爽，喜欢把事情讲清楚。

虽然阳介知道美和跟飒太曾交往过，但那段关系看起来更像是两个社长在讨论公事，完全没有恋爱的气氛。他们大概交往不到半年就分手了。

「长谷川当时的行为非常失礼……我真的很抱歉。我已经告诉她，事到如今了不要再做任何自作主张的事……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——刚分手的时候，我心情真的很差……是长谷川一直在安慰我。我很喜欢她，也很感激她这样为我着想。但对于你，我真的觉得很抱歉……」

美和深深低下头，筱轻声笑了笑。

「我懂，我也有那样的朋友。」

抬起头的美和明显松了口气，并说道：

「谢谢你——只是，我也还在打排球，以后可能还是有机会碰面……」

「这是没办法的事，但是你还想和飒太复合吗？」

「没有，绝对没有！我对飒……楢崎已经没有那种感情了！而且其实我……呃……」

阳介感到情况有些不妙，于是屏住呼吸，尽量不让自己被发现。

「阳介……啊，我有一位从国中开始就仰慕的人，他现在是你们的男排社长……」

「……辻浦吗？」

「啊！你认识他啊！我国一的时候就很崇拜他，最近再会时又重新燃起了这份感情……」

（啊……果然啊……）

阳介抱头哀叹，之所以听见声音就躲起来，是因为他早就察觉到美和对他的好感。

但他现在已经有一位刚确定关系的青梅竹马女友，而且还是花了不少工夫和波折才在一起的。

由于他无法回应美和的心意，所以总是四两拨千金地拒绝对方、改变气氛、主动拉开距离——但美和那因为排球训练，而磨练出的不屈意志与顽强性格，让她一点都没有要放弃的打算。

更棘手的是，美和从来没有真正向阳介告白过。像排球社这种小圈子里，无论是横向的队员关系，还是纵向的学长学妹关系，都让阳介无法只因为她有那个意思而断然拒绝。

「……辻浦有女朋友了喔。」

「嗯——但这只是交往的顺序问题嘛。他和那位学姊也可能很快就分手。况且我也打排球，阳介从一年级开始就对我很好，我觉得我还是有机会的。」

（天哪……天哪天哪……没有机会啦。好可怕，绝对不能让小实听到这些话……）

真希望美和别再这样了。他非常珍惜女友兼青梅竹马的实里，不想无端被卷入这种麻烦中。更正一下，他不希望女友被卷入麻烦，然后觉得和他这种麻烦的男人交往很厌烦。

今天来比赛的是外校女篮，而美和是排球社的，应该是来加油的吧。但美和特地跑来这所高中的原因，绝对不只是为了加油，这应该不是他自我意识过剩。

（是时候了——既然都听到她亲口说出来，那就该去把话说清楚。）

阳介慢慢地站了起来。他可以先对自己偷听这件事表达歉意，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，不可以错过美和主动开口的这一刻。

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出去时，耳边却传来筱的声音。

「——抱歉啊，其实辻浦的女友是我朋友。」

筱用柔和的语气，干脆地说道。

美和犹豫了一会儿，无奈地低语：

「……被你这么一说，那这次就是我不对了。」

阳介感到如释重负。

虽然美和为长谷川的所作所为诚恳地道歉，但想必她也认为对方那样是为了替自己撑腰。就来道歉的美和的立场来说，也无法对身为实里好友的筱表达斥责。对于特地为了长谷川的事跑来道歉，正义感爆棚的美和来说，筱说的话为她的行为踩了个刹车。

「好吧……我会放弃阳介。」

美和像是打输比赛一样，用悻悻然地口吻说道。阳介靠在墙上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

「请你连楢崎也放弃。」

「知道了，我会放弃楢崎和阳介。」

美和假装大哭，筱轻笑了一下，摸了美和的头两次。

「谢谢你，花茨大人。」

阳介目送美和回去跟女排加油团会合后，迳自走向筱。

坐在花坛边的筱诧异地眨眨眼，摆出了无奈的表情。

「你偷听……？这兴趣还真糟……」

「拜托，听到那种对话，我能随便走出来吗？」

筱看起来有些傻眼，还是勉强接受了阳介的辩解。

阳介坐到筱旁边，刻意留了一人份的距离，但筱明显地皱了脸庞，又往反方向挪了挪。

「……你就是这样，难怪会让女生误会。」

「不，我只是坐下而已耶。」

「我可不会坐在不希望对方误会的人旁边。」

看来筱的警戒心很高，阳介坦率地低头认错。

「我会注意的。」

「你待的社团本来就会和女生有很多接触，为了实里着想，一定要小心点。」

「我会铭记在心。」

只要提到实里，阳介就完全没辄。

「不管我怎么跟荒卷说，她都听不进去，所以这次真的谢谢你。我可以帮你做恋爱咨询作为报答喔！」

「我不需要，你刚才没听进去吗？你真是会错意制造机。」

「是喔，那就算了。」

阳介把手插进口袋，从花坛上站起来准备离开。当他转身离开时，筱纤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「……真的不会误会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如果我找你咨询恋爱的事，你不会因此喜欢上我吧？」

「真亏你刚刚才说不要让实里哭泣。」

阳介无奈地瞥了筱一眼。他算是挺受女生欢迎的，也对女生的那些小伎俩还算敏感，知道恋爱咨询往往是某些女生试探心意的手段。

他愿意冒这个险答应筱，除了是因为他发自内心感激刚才美和的事之外，还有筱刚才以实里朋友的身份捍卫了实里——当然，这也是为了他的学弟飒太。

「我不想和实里有任何嫌隙，所以你得保证，发誓说不会喜欢上我。」

「选手宣誓，我阳介，绝对不会因为恋爱咨询而喜欢上花茨。」

「那你听我说。」

（她比我想像中还麻烦耶……飒太怎么会喜欢这种女生？）

阳介重新坐回了刚才的位子。

「对了，你怎么会待在这里？」

「飒太不想让我看他练习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阳介不是不能理解飒太的担忧。

要是他好不容易在暑假交到的女友实里，在旁边看他练习时被一群男生围着，他也会希望对方干脆不要来。

「飒太是担心你吧。」

作为恋爱咨询的开端，阳介试图站在飒太的立场上帮忙解释。

「怕球打到我害我骨折吗？」

「咦？会骨折吗？」

「不会。但飒太老是说得很夸张，不过看在他可爱的份上就算了。」

（可爱……？）

会用可爱来形容目光冷峻、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飒太，恐怕全校也只有她一个人了。

「我不懂排球，所以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妨碍到练习了……不过如果你这么说的话，可能是我刚才被篮球社的人搭讪，让他不高兴了吧。」

阳介看筱冷静地分析情况，对她的认知稍微改观了。原本以为她只是陷在恋爱里的女生而已。

要知道筱在班上几乎从不和男生交谈，每当阳介看到筱和飒太待在一起时，他总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。对于那些把筱称之为「荆棘公主」的同学来说，筱跟飒太对话的时候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，令人惊讶至极。

但仔细想想，或许飒太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受到如此明显的追求。因为每当筱在他面前时，总是挂着笑容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。

「飒太或许是因为我会被男生搭讪，才叫我不要来看练习吧……不过如果变装一下，是不是就可以去看了？但那样好像又太显眼了。」

筱失落地垂下肩膀，似乎认为自己无法解决这个问题。

「……花茨，你正在和飒太交往吗？」

「还没有。」

「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，为什么还不告白？」

阳介不禁说出了心里话，觉得他们应该早点告白，早点确定关系。

（或许根本就不需要恋爱咨询了吧。）

与其说还差临门一脚，不如说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几乎确定了。

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思考了一会儿，然后抬头看阳介。

「……你说好要替我恋爱咨询对吧？」

「嗯？嗯。」

「那你别开玩笑，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。」

「什么问题？」

「如果我在你喜欢上实里之前跟你告白，你会和我在一起吗？」

既然不能开玩笑，阳介也开始认真思考。要是当时学校里最漂亮、同时没有男友的女生对自己告白——答案应该呼之欲出吧。

「有点难保证，但大概会吧。」

「果然啊。」

筱神情严肃地点头，让阳介感到坐立不安，耐心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……觉得如果我向任何男生告白，他们都不会拒绝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但——如果出现了实里那样的女孩，我一定会被甩。」

「……啊。」

原来如此，阳介终于理解了。

「我唯一的优点只有长相而已。」

筱低声呢喃。

「我的成绩很普通、朋友不多、不会打排球，也不算是个很坦率的人……真要说，其实我的个性还挺差的。」

阳介终于理解，为什么这个被称为「荆棘公主」的校园第一美少女，要花这么多时间去赢得飒太的心了。

「——但现在我觉得不一样了。即使有其他人向飒太告白，我的模样应该会浮现在他脑海里。」

筱的声音平静而自信。

「可是，我还没有足够的信心，让他愿意甩掉任何女生来选择我。」

筱用力握住自己的双手。

「只是稍微和他交往过，其实并没有意义。」

——事实上，飒太早就已经放弃了只交往过一次的美和。

就在稍早前，她看到飒太带美和去体育馆的模样，两人保持着比陌生人还要遥远的距离。那是飒太对待毫无兴趣之人的方式。筱应该早就知道了，只是她不得不慎重以对。

简单开始的恋爱——也可能简单地结束。

但筱并不想跟飒太谈那种恋爱。她为了获得更持久、稳定且浪漫的关系，才挣扎个不停。

她可是那个任何人都会多看她一眼的「荆棘公主」啊。

「所以只能相信高中生无穷无尽的性欲，用我这张脸和身体让他爱上我。」

筱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，原本感慨万千的阳介忍不住笑了出来。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实在太出乎意料，让他差点呛到。

「这话——谁教你的？」

「我姊。」

「她还真敢说啊。」

「但你动摇了吧？」

「嗯，毕竟我是健全的高中男生……」

「所以，直到飒太无论如何都会选择我之前，我必须不断地让他动摇。」

筱的侧脸充满觉悟，散发着比外貌更耀眼的光芒。

她已经那么漂亮了，却依然如此努力地追求爱情，这让阳介有些意外。

「我现在真的超努力，照着姊姊的话，主动接近飒太，也更注意和其他男生保持距离——但有时候，也会觉得这样根本没用……」

筱低着头，声音透露着沮丧。

平常自信满满地待在飒太身边的她，现在彷佛宛若他人。

「……你有哭过吗？」

阳介有点紧张，害怕地询问，他怕筱真的会哭出来。而筱抬起了头。

「我不会哭。」

她目光坚定，直视前方。

「就算只有长相优势，我也不会输。因为我被生得一张可爱的脸蛋，至少一辈子要用一次，拿来赢得一个男人。」

筱的话中同时充满了感激与怨念，阳介松了一口气，至少不用担心她会哭了。

「谢谢你听我说。」

虽说是恋爱咨询，但阳介几乎没能说些什么。他觉得筱早已明白那些他所能建议的事情。

「抱歉啊，明明是我说要帮你，结果只是听你说话。」

「能听我说话就很好了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看筱如刚才说的一样，表情舒畅了不少后，阳介站起来。

「要不要去看练习？」

「……你忘了吗？飒太不让我去。」

「就算你现在要回家，至少也得跟他说一声吧？如果不打算回家，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既不会被球打到，也不会让男生靠近的地方。反正我刚刚没帮上什么忙，至少让我为了实里做这点事吧。」

「好吧。」

筱也站了起来，拿着两个便当袋，跟着阳介一起走向体育馆。

＊＊＊

女篮跟外校的比赛正在体育馆内进行。

转移到户外练习的排球社社员们，正在体育馆旁的坡道上进行跑步训练。他们满身大汗地冲刺时，体育馆内传来一阵阵的加油声。

飒太与美和只谈了长谷川的事情，其他话题连一句也没提。两人早已互相知道彼此之间已无任何情感牵挂。此刻，美和应该正在体育馆里为比赛大声加油吧，但飒太并不在乎这些。他心中真正关心的，只有筱。

美和的突然出现，再加上她对比赛开始时间的着急，让飒太不得不送她去体育馆——但他跑步时一直在想，当时是不是应该无论如何都要拒绝她呢？

（我不希望因为美和的出现，让筱对我的兴趣减少哪怕一点。）

飒太已决定，在接下来的休息时间里，他要传LINE告诉筱，希望她能留下来等他，继续看他的练习。

「糟啦！出大事啦！」

就在飒太和其他队员刚跑完一趟下坡坡道，正弯着腰喘气时，一位脸色苍白的排球社学长飞奔而来。

脸色苍白跑来的是新渡户，二年级的学长。所有人都在坡道上冲刺，他却从反方向跑回来，看来他应该是偷偷溜去偷懒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偷懒的新渡户被想责备他的二年级生怒瞪，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，反而情绪越来越高昂。

「不是，真的出事了！」

「你已经说过了。」

「辻浦——啊，阿楢！过来！我得告诉你这个！」

新渡户露出一抹讨人厌的笑容，招手叫飒太过来。飒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，内心十分抗拒。

他知道新渡户不喜欢自己，只因为他的身高比对方高出不少，所以招致嫉妒。

最近，飒太明显感受到男同学们对他的嫉妒心越来越强烈。

当然，之所以招人嫉妒，跟筱有关系。

直到今天，筱从未主动来社团找过飒太，但两人经常一起出现，不论是在球技大赛前后或是其他场合，他们总是形影不离。男排所有成员都知道筱和飒太的亲密关系，虽不想破坏自己和队友之间的信赖关系，但他并不介意自己被嫉妒。

因为他清楚自己在筱心中的特殊地位。

被新渡户呼喊后，飒太跑了过去。

「是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飒太顺从地靠近，新渡户满意地笑着说出那震撼的消息。

「我刚刚亲耳听到『荆棘公主』向辻浦告白了！」

（——什么？）

飒太惊讶到连话都说不出来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直到感到呼吸困难，大脑才勉强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
他无意识地屏住呼吸，回过神之后，才重新开始呼吸。

（不，这怎么可能？）

筱会与任何男人保持距离，避开所有让人产生期待的行为。

就算跟直史或龙二要好，筱都没有在飒太不在场的时候和他们有亲密接触。

她会碰触的、会叫名字的、会一起在假日出门的，只有飒太。

应该是这样的吧。

（筱喜欢的人应该是我——）

排球社的其他人都呆呆盯着新渡户看。然后脸上开始浮现嘲讽的笑容。

「胡说什么，『荆棘公主』喜欢的是阿楢吧？」

「而且阳介最近才交了女朋友啊。」

「笨蛋，你们看这个！」

新渡户掏出手机，飒太的心跳越来越快。所有人都凑过去看新渡户的手机萤幕，明显看到花坛旁有一对男女坐在一起。虽然照片有些失焦，但透过灌木丛的缝隙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两人正在互相凝视。

毫无疑问，那个女学生是筱。即使照片模糊，飒太也绝对不会认错。

「你看？是真的吧？」

新渡户刺耳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切割着飒太的心。

「花茨问了他，『如果我在辻浦有女友之前向你告白，你会答应我吗』。」

「喔？那阳介怎么回答？」

「他说『会啊』！」

「喔～！」

周围的气氛随着新渡户的话而改变，开始有人相信他所说的。

筱对有女友的男生——还是自己朋友的男朋友告白——这样的行为实在难以想像。但如果只是为了重整心境，才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心意，也并非不可能。

「阿楢。」

突然间，龙二注意到，飒太的身体在摇晃。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飒太讶异地回头后，发现龙二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背后，抓着他的上臂。他的呼吸非常急促，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是在吸气还是呼气。

他无法对龙二说点什么，只能微微低下头。

「咦？真的假的，『荆棘公主』是那种人啊？」

「在玩弄人啊～原来是三角恋情！为什么阳介总是那么受欢迎？」

「什么？所以她靠近阿楢，只是为了接近阳介？」

（筱不是那种人。）

筱不是那种会故意让好几个男生对自己产生好感的人。她确实对自己有好感，这点飒太很清楚。

就算如此，飒太却发不出声音。

如果她真的是为了接近阳介——国中时期，确实有好几个女生曾为了接近阳介而拜托自己牵线。回想起来，美和当初也是这样。

但飒太从没想过——筱也可能会这么做。

因为筱总是在自己身边，所以他知道。

就算是开玩笑，筱也不会向男生告白。

（意思是……她不是在开玩笑吗？）

「真遗憾，阿楢。」

「别灰心啊，美女的心思谁也猜不透。」

（闭嘴，吵死了。）

飒太很瞭解她，认为自己很瞭解她。不是她是个美女、天使这种事情——而是真正瞭解她的想法。

她说谢谢时的习惯、她的发旋形状，她避开男生的原因，以及她在亲近别人时会想跟对方分享喜欢的事物、她泛红的耳朵、她不会反问飒太「真的？」、她信任飒太，愿意去车站玩——

这些飒太看见的，是她让自己看见的。

但正因为飒太熟知她的想法，如果她真的向阳介告白——那一定是真心的。

她或许因为那是朋友的男友，才有所顾忌，现在终于找到机会，鼓起勇气告白。

（可恶……真的假的？）

飒太光是想像筱鼓起勇气向别的男人告白的样子，心里就一片混乱。

（我什么都不知道。）

他从来没有主动去瞭解筱的心情。

他一直被筱牵着走，只是跟随她的脚步。

光是这样，他就拥有了一切。

现在的飒太满脑子都是她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，因为她把自己放进了飒太的世界中。

（我还说什么『不想让她因为美和，而对我的兴趣减少一点』……笑死人了，她感兴趣的人根本就不是我……）

「社长！」

社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抬头一看，阳介已经从办公室回来了。

而在阳介的身后的——是筱。

刚才新渡户说的话，变得更有说服力，震惊所有社员。

筱看到飒太，脸上立刻露出熟悉的灿烂笑容。但飒太无法看着她，别过了视线。

阳介注意到社员之间的异样气氛，第一次来看排球社练习的筱似乎没有察觉到。不过，当飒太别开视线时，她的内心也有明显的动摇。

「抱歉，我刚刚没来练习。重新练习前——飒太，花茨有话要和你说，你们先聊一下吧。」

社员们全都骚动了起来，龙二也更用力地抓住飒太的上臂。

飒太来回看了看阳介和筱。这个时间点阳介说出这种话，简直就是最糟糕的情况。

筱的头发，并没有挂在耳朵上。

他不禁想，说不定她刚才早就在阳介面前把头发塞在耳后。

（她让阳介看了吗？）

——那双泛红的漂亮耳朵。

（她是用什么表情告白的？）

握紧的拳头止不住颤抖。

这是飒太第一次对社长的指示反应如此迟钝。他勉强吐出一个「好」，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叹息。

筱脚步轻快，从阳介的身后跑了出来。这一幕也让飒太感到窒息。光是筱从阳介的身后跑来的画面，就像她已经选定了下一个依靠的对象，让飒太甚至无法直视她。

两人远离社员。筱已经察觉到飒太心情很差，平常总是笑咪咪说话的她，此刻却只是不安地抬头看着飒太。

不知道她想说什么，好可怕。

到底是什么事情，会让阳介那样把筱暂时交给自己？她想说的话，一定跟阳介有关。

恐惧让他无法直视筱。

他知道阳介不会和自己的青梅竹马女友分手，也不会和筱在一起。阳介不是那种会背着女友与其他人暧昧的男人。

那筱究竟打算说什么呢？

——她会说，自己向阳介告白了吗？

然后因为被拒绝了，所以希望我安慰她？

（别开玩笑了……）

飒太一向对筱的要求言听计从，但唯独这件事，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听从。

「飒太，你累了吗？你脸色看起来很差。」

「没事。」

筱担忧地看着飒太的脸，以前这样的关心会让他感到温暖，但此刻，他只觉得胸口发闷。

「你在勉强自己吧？要不要我帮你跟辻浦说？」

「请你别多管闲事。」

筱吓得身体一缩。

一提到阳介的名字，飒太的声音就变得出奇地冷淡。他从来没有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过筱。

注意到筱的身体在晃动，飒太连忙看向她。

筱的脸色苍白，彷佛回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天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，对不起，是我多事了。」

她的声音带着颤抖，但飒太却无法安慰她，甚至挤不出一句话。

「……你想说什么？」

「我想再问一次，能不能留下来看你们的练习。」

一股怒火瞬间窜上飒太的胸口。筱想看的或许根本不是自己。一想到这里，他就开始火大——难受又悲伤到想哭。

「不行，早上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？」

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打算在LINE里怎么回覆筱。

他宣泄出情绪后，看见筱垂着眉毛，露出一个笑容。

「是啊，对不起。」

她大概意识到飒太真的生气了。平常的她不会这么轻易退让，但这次她却不可置信地听从了飒太的话。明明是自己伤害了她，飒太却觉得自己的心也痛苦不堪，像笨蛋一样。

「对不起，我现在马上回家。社团练习加油喔。」

飒太根本不敢看着筱勉强保持镇定的样子，又再度低下头。

筱转身离开的气息，让飒太突然开口。

「筱。」

她停下脚步，只听见她「嗯？」的一声作为回应。

「我——」

（我喜欢你。）

飒太想说出口，却迟迟说不出来。他轻轻摇了摇头，拿不出勇气。不管是传达心意的勇气，还有被拒绝的勇气。

筱困惑地笑了一下，说了句「下次见」，然后轻轻挥手。

他却连回以一句「下次见」都办不到。

＊＊＊

「——什么？花茨向我告白？」

练习结束后，原本正在谈笑的阳介，在更衣室里边换衣服边大叫。

正待在离阳介稍远处擦汗的飒太，听到阳介大叫的内容后，身体微微颤抖。

「怎么可能……你们真的有人相信这种鬼话？」

阳介惊愕的表情让整个更衣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在听到新渡户的说词时，大家还半信半疑，但看到阳介和筱一起回来，还亲自把筱交给飒太，他们便认为传言是真的。再加上飒太在跟筱谈话后，一脸不悦地回来，这更增添了事情的可信度。

「……真的假的？也太可怜了吧。」

阳介抱着头叹了口气。

「飒太。」

他满脸无奈地看着飒太，飒太挺直了背，面对阳介。

「别人信也就算了，连你都信也太扯了吧。」

飒太咬紧牙关，不仅让阳介说出这种话，自己竟然也如阳介所说地相信了，让他心有不甘。

「那我听到的到底是什么？还有照片为证！」

新渡户非常不服气，走上前来缠着阳介。

「那是告白吧？她说出了累积在心中的话吧？」

「你是白痴吗？那只是单纯在聊可能性和成功率。简单来说，只是在谈打击率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飒太也跟着「啊？」，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
「我说真的，新渡户，你能不能别乱传这些不负责任的话？上次比赛的时候，你也是这样。」

「这跟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我和花茨的事，才真的是与你无关。」

阳介叹了口气，然后拉住飒太的手臂。

「跟我来一下。」

「是修罗场！」

「修罗场、修罗场！」

「要互殴的修罗场！」

社员们当时早就察觉到阳介和筱一起回来时，飒太散发出的露骨肃杀之气，眼看着这场戏终于要白热化，大家都兴致勃勃地你一句我一句抢话。

「你们谁要是出来看，就全都给我蛙跳回家。」

阳介带着飒太走出更衣室。刚过晚上七点，外头的天色已经昏暗。

排球社的更衣室在二楼，两人默默地沿着外头的金属楼梯下楼，鞋底撞击楼梯的金属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
飒太看着留下雨水冲刷痕迹的社办大楼墙壁。

——这里是第二次见到筱的地方。

回想起筱在那时鼓起勇气等待自己的模样，让飒太的心情一阵酸楚。

「所以，飒太，你到底是听到了什么？」

阳介轻声问道，避免被还窝在更衣室里的社员们听见。他的声音平静而自然，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或不满，只是像对待学弟那样。

飒太一直觉得喉咙干渴到说不出话，最后终于开口。

「……筱问阳介学长说，『如果她在你交女朋友之前告白，你会不会答应』，然后你回答了『会啊』。」

「拜托，你现在都已经能直呼她『筱』了……你知道吗？我光是坐在她旁边就被她瞪了。」

飒太握紧拳头，看着一脸无奈的阳介。

「真受不了那个新渡户，竟然只挑了最夸张的部分听。」

阳介皱着眉，摆出了社长该有的态度说道：

「他八成是一听到就兴奋得不行，根本没听到最后。他就是这样，难怪老是犯粗心大意的错误。」

阳介回想起新渡户打球的表现，让飒太终于鼓起勇气对皱着眉的阳介说道：

「……但老实说，光是筱说了那样的话，我就觉得她对你多少有些心动。」

「啊——你是这样解读的啊。这么想也不是完全没道理。但我还是觉得花茨挺可怜的。」

阳介耐心地听着他大感失望的飒太所说的话，让飒太稍微缓和了胸口的苦闷。

而且，就算他直到刚才还深陷绝望中，听了阳介的说话方式后，内心深处升起了自私的喜悦。

「但花茨有确实划清界限吧？她有分清对你和我们之间的差别。」

阳介说了「我不能再继续多嘴」之后，看着飒太。

「我能说的，只有跟我有关的事。花茨保护了我的女友。」

「……就是筱的那个朋友。」

「对，就是实里。所以我才打算帮她一把，听她聊了一些。」

阳介交叉着双臂，国中时期，阳介的身高比飒太高很多，但如今，他们的视线已经几乎持平了。

「我也是为了你好，才听她聊的。你知道吧？」

「……阳介学长。」

「记得联系她。」

阳介解开交叉的手臂，露出大大的笑容，并拍拍飒太的肩膀。飒太紧握住被拍过的肩膀，低头默默注视着地面。

第一卷 第9章 九个喜欢的地方

〈你现在在做什么？可以聊一下吗？〉

飒太盯着自己第一次主动发出的LINE讯息，表情严肃。他花了几十分钟思考的短短几个字，读起来却连五秒都不到。

自从放暑假以来，筱每次看到飒太的讯息，总是很快地已读。

但这次既没有已读，也没有回覆，当然也没有打电话过来。

飒太这才知道，筱以往即使无法立即回覆，也会透过已读让飒太放心。

一开始，飒太还以为筱是因为白天自己的态度而生气，但渐渐地，焦虑开始蔓延开来。他甚至开始怀疑筱是否卷入了什么意外或事件，这想法令他坐立难安。

（早知道就该送她回家……不，早知道就不该逞强，让她在学校等我就好了。不对，真要说来——根本就不该误会她。）

事后懊悔也帮不上任何忙。飒太在学校门口等筱的回覆等了一阵子后，最终不敌心中的担忧，决定骑脚踏车去筱家，至少确认她是否平安到家。

「——不要啊啊啊啊啊……！」

就算骑车迎着风，那阵哭泣声还是出奇地清楚传到了耳边。飒太转头望去，发现声音来自他先前在岬的车里短暂停留的花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。即使夜深，便利商店的灯光也让那一带一览无遗。

哭泣的人正是筱。

她刚从便利商店的门口出来，穿着便服，像个小孩一样大声哭泣，而一个男人正试图拉着她，把她带走。

当飒太意识到那男人打算把筱带进停在便利商店前的车里时，还来不及踩刹车，他就直接从脚踏车上跳下来，任由车子往前滑行。

飒太大步朝着筱的方向跑去，强烈的怒火让他的手臂不停颤抖。

听到脚踏车砸到地面的声响，筱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向飒太的方向。

一看到满脸怒火的飒太，她惊慌失措，猛烈甩开了男人的手臂。

「不行！不可以打人！」

筱突然跳出来挡在那男人面前。

「你不是还有比赛吗！」

飒太推开筱，挥起拳头。

筱开始尖叫。

「——哥哥！快逃！」

挥动的拳头停在接触到对方的脸颊前一刻，那个让筱大哭的男人迅速蹲了下来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不错嘛，飒太！就算是家人，只要筱在哭，你就应该揍他！这样就对了！不过哥哥我怕痛，所以闪开了。」

那个双手抱头的男人嘻皮笑脸地说。

（……哥哥？哥哥？这是筱的哥哥？）

在便利商店附近的客人误以为这里要打架而起了骚动，但筱的哥哥散发出的轻松举止，似乎让众人放下心，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。

「一点也不好！最糟的状况下，就算你的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，也只有莉香会难过，但飒太可是有排球比赛的！如果你害他不能参加比赛，你要怎么负责！」

筱对哥哥的态度跟对岬一样，带有些许撒娇的意味。飒太还是第一次听到筱这么气愤地说话。

「你以为只有莉香会因为我脸被打肿而难过吗？也太小看我了吧！公司里的所有女生都会哭好吗！」

「关我什么事！笨蛋哥哥！」

「筱好冷淡！我可是差点挨揍耶。你什么时候变得对我这么冷淡了？」

筱哥哥开始装哭，鼻子发出哽咽声，让飒太完全无法跟上状况。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抓着筱的肩膀，连忙放开手。

筱转过身看向飒太，微笑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转头严肃地看着哥哥。

「我对哥哥一直都很温柔。」

「没错，因为筱最爱的就是哥哥了嘛。」

那位露出灿烂笑容的成年男性，长得跟筱的父亲一模一样。也就是说——虽然行为举止有点那个——但无庸置疑是个帅哥。

在这无可挑剔的遗传基因面前，飒太不禁低下了头。

「……对不起，我不知道您是筱的哥哥，我是筱的学弟，叫做楢崎。」

想到自己刚才那么失礼，飒太紧张地说道，筱的哥哥却还是笑着说话。

「嗯，我知道你，飒太对吧。我是旭，叫我小旭就好啦！」

「不用叫他小旭。」

筱立刻吐嘈自己的哥哥。

「头抬起来吧。刚才也说过了，这次刚好是我，下次如果筱真的有危险，你别犹豫，直接揍那个男人。」

「是。」

飒太立即回答旭的发言。

「不行啦！哥哥你不要说这种话，会给飒太压力的。」

「如果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会感到压力，那也没救了嘛。」

旭俊秀的脸露出爽朗的笑容，让筱感到无所适从。

「没问题，我会揍他的。」

「这才是忠犬飒太！」

旭看到飒太点头后，笑得更开心了。他高兴的模样，和筱的笑容如出一辙。至于「忠犬」和「飒太」这种称呼，应该是从岬那里听来的。

筱虽然生气地喊了一声「哥哥！」但旭看起来完全不害怕，依旧笑容满面，与飒太截然不同。

「好啦，哥哥先回去了。飒太，麻烦你把筱安全送回家。」

「是。」

旭笑了笑，挥手上车后，离开了便利商店。

看到旭的车要开出停车场，飒太突然想起他刚才随手丢下的脚踏车，连忙冲过去把车捡回来。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。

飒太低头看着筱。

筱也抬头望着飒太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满脸紧张又生硬地开口。

「……我有些话想跟你说，就几句而已，可以找个地方聊聊吗？」

两人来到了一座夜晚的公园。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落。

筱说她和旭一起外出，所以没注意到手机上的讯息，当她看到飒太的讯息时，轻柔地笑了笑。

她传讯告知家人自己会晚点回去后，马上得到了同意的回覆。

飒太把脚踏车停在公园里，立好脚柱，然后坐在秋千前的护栏上，筱便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两腿之间。

由于路灯从上方照射，筱的身影清晰可见。飒太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手轻轻地环绕她的腰间，把她拥进怀里。

今天让筱伤心了，如果能让她稍微振作起来，飒太愿意做任何事。

（刚才她为什么哭呢？）

他很想问，但此刻的飒太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。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先处理。

「——今天的事，对不起。」

低头的飒太双手仍然紧紧环抱着筱，筱也轻轻地伸手触碰飒太的脸。

像是被引导似地，飒太把脸靠近筱的手，感觉她的指尖轻轻滑过自己的脸颊，随后整只手包住了自己的脸庞。身体的温度随之升高，全身酥麻。飒太便把脸颊深深埋入筱的手心。

「不，应该是我说抱歉。我应该先问清楚再行动的。」

「不是的，你来看我练习，还准备了便当，我其实真的很高兴。」

飒太急切地否认，筱听后沉默了片刻，又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。

「……那果然是因为美和来了吗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飒太惊讶地瞪大眼睛，完全没料到筱会问这样的问题。然后他突然回想起今天跟美和见面的事，但那件事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了。

「因为美和来了，所以你不想让我看你练习吗？」

他讶异到发不出声，只能疯狂地摇头否认。

「遇见美和的事，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。」

「……咦？这怎么可能？」

「对我来说，美和怎么样根本不重要。我对你态度不好……不是因为这件事——」

飒太握紧了绕在筱腰间的双手。

「我今天很嫉妒阳介学长……对不起，我不该对你摆出那种态度。」

他的声音充满无力，低沉而黯淡。

「……辻浦？为什么？」

筱混乱地追问。

飒太沉默了一会儿，这话要说出口，必须鼓足全身的勇气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从自己怀中筱的温暖获得了一些勇气后，终于下定决心开口。

「……我听到社团的学长说，你对阳介学长说『要不要交往』……」

「我对辻浦？——我可没有告白啊？」

「阳介学长后来告诉我，那是误会。」

事实上，他并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产出了那种谣言，他既想问清楚，又害怕听到答案。

「辻浦也知道这件事了吗……？等等，这件事已经传开了？」

被发现就糟了。筱冷静地喃喃自语，她下意识地想从飒太怀中抽身，把手伸向口袋，似乎准备联络某人。

飒太见状，连忙更用力地抱住筱，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的环抱，而是牢牢地将筱的腰和肩膀，都禁锢在自己怀中。

「……飒太？」

「为什么你会说糟了？」

话一出口，便停不下来了。

「你不希望这件事被传出去，招来误解，对吗？你真的对阳介学长说过『交往』这种话吗？」

阳介说那只是关于可能性和成功率的话题。

这说词模棱两可，飒太信任阳介说的话，虽然信任，先不提自己的心情，他还是无法忍受筱会对其他男人说这种话。

「你真的，对他说过这种话吗？」

他拥抱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用力。

（——我从来没听过你对我这样说。）

他把脸埋在筱的肩上，筱轻轻抚摸着他的头，像是在安抚他。

「我会说被发现就糟了，是因为我不想被实里误会，进而被她讨厌。」

筱的声音一如往常，缓慢而清晰，带着一种果断的语气。

飒太的神情扭曲，痛苦地看着筱。

「我只是问辻浦，如果我在他跟实里交往之前跟他告白，他会不会答应而已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！」

一想到筱对其他男人问过这种问题，就让飒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他无法忍受筱和其他任何人有如此亲密的对话、亲密的距离。

「我跟你之间的关系，怎么可能不如你跟阳介学长？我不是跟你比较要好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为什么要向阳介学长请教这种事？不要找他，也不要找别人，请你来找我。刚才也是……虽然我还不太可靠，但如果想哭，请你在我面前哭。」

就算知道旭是筱的哥哥，他也无法承受筱哭泣时被哥哥安慰。他从没见过筱在自己面前流泪，也无法接受筱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，被别的男人安慰。

「不要。」

筱果断的声音借着夏夜闷热的空气，清晰地传入飒太的耳中。

飒太哑口无言，怔怔地看着筱，心中充满了绝望。这个人，只用短短两个字，就能轻易把他打入地狱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你好好想想。」

筱转过身来，正视着他。虽然飒太的手臂因无力而松开，但他仍然不愿放手，而筱也没有离开。

「飒太，你好好想想。」

筱的目光坚定而锐利，直视着他。

「你想要我怎么做？你希望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？飒太，你到底想要什么——如果你会为此掉泪，那现在就想清楚。」

筱的语气既像命令，也像恳求。

她的手指再次轻轻触碰飒太的脸，像是某种条件反射，飒太乖顺地把脸靠向她。

筱那纤细柔软的手指轻抚着飒太的眼角，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。

他缓缓闭上眼，感受着筱的抚摸。

——无论是悲伤、快乐，还是迷惘的时候，他希望筱不要想到别人，第一个呼唤的人是他自己。

希望自己的名字能成为保护她的名字。

希望当她遇到麻烦时，能理所当然地站在她的身边保护她。

希望发生情感纠葛时，自己能有解释的义务。

不希望她对其他任何男人假设出『如果对你告白』这种话，就算玩笑话也不行。

不希望把筱让给其他人。

「筱。」

飒太轻轻握住筱擦拭自己泪水的手，那双手很小，刚好能被他的大手掌包裹住。这双手，曾经不断地牵引着他。

眨眼的瞬间，泪水再次流出，让他一瞬间看不清楚筱的脸。

「筱。」

他轻轻和筱的手指交缠，用自己的手指轻抚筱的手指，一根根穿过指间。

他凝视着筱的眼睛，另一只手轻抚筱的脸。他耐心地等待，一边仔细观察筱有没有露出一丝拒绝的神情。一边用拇指温柔地抚摸着筱的脸颊。

筱歪着头，像是委身于他的手指，歪头时缓慢地抬起垂下的眼帘，眼神中流露出一股热情。

接着，筱轻柔地笑了。

（她允许了。）

飒太温柔地托起筱的脸，让她抬头。她的眼眸在路灯的照耀下，闪烁着光芒。

两人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般，唇与唇紧紧贴合。那温暖而柔软的触感，让飒太的全身感到一阵酥麻。

双唇交叠的筱轻轻地移动着头，让彼此更容易接吻。

（我们的心情一样。）

一股喜悦涌上他的心头，促使他继续加深这个吻。

两人的唇无数次地分开又重合，不停索求着彼此好几次，直到无法分辨唇间的温度与柔软度。

他们互相喘息，颤动的气息融入对方的嘴中，脸颊的角度重叠，贪求着彼此，湿润的嘴唇送出的吐息，激起的酥麻感沿着脊椎传至后颈。

筱那原本有弹性的双唇，逐渐变得柔软无力。这变化让飒太觉得可爱至极，他轻轻用牙齿咬了咬，舌尖滑过她的嘴唇内侧。筱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低吟。

筱的嘴微微张开，当飒太的舌头伸进去时，她进一步将嘴张大。感受到被索求的飒太开心不已，两人温热的舌头紧紧缠绕。甜美又可爱到令人无法承受。

「飒太。」

当唇瓣稍微分开的瞬间，筱低声唤着他的名字。

飒太看着筱，无法抑制地喘着粗气，他的眼里燃烧著名为欲望的热情，紧盯着筱不放。彷佛稍微分开嘴唇是一种苦行。

筱的双眼湿润，吐出了颤抖的呼吸。

两人紧握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分开，飒太才发现自己双手捧着筱的脸，导致筱必须努力踮着脚尖。

飒太赶紧松开手，把筱抱起来，让她靠在自己坐在护栏的单腿上，为了确保她不会摔下去，轻轻环住筱的背。

筱全身无力地靠在他身上，小手抓着他的衣服。飒太等着她平复呼吸，一边轻抚她的背，一边在她的脸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。亲吻脸颊之后，又忍不住想吻她的耳后、脖颈。飒太让她坐在膝上，拥抱着她的背，不断地亲吻她。

「飒太……」

筱的表情彷佛要融化了，轻声喊着飒太。飒太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才停止了亲吻。

「——筱，让我看看耳朵。」

被飒太紧紧拥抱的筱喘着气，慢慢地歪着脖子，她的眼神彷佛在控诉，平常你不是都会擅自拨开来看吗？飒太却看着她的双眼轻声地请求。

「我想看。」

筱低下头，犹豫了片刻。

然后，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拨开了自己的头发。

（好红。）

从发丝中露出的耳朵，染上了一抹鲜红。

（真的好红。）

筱别开飒太的视线，用颤抖的手指掬起头发，让他看自己的耳朵。看着这样的筱，飒太心中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幸福感。

「筱——」

飒太的嘴唇轻轻靠近红透的耳朵，低语说道：

「我喜欢你笑得轻柔的模样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也喜欢你努力时，眼神坚定的模样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也喜欢你其实很粗枝大叶的个性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喜欢你立刻触碰我，也喜欢你看到我就会跑过来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也喜欢你能坦率说出自己想做的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也喜欢你分享你喜爱的东西，想瞭解我喜爱的东西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也喜欢你生气时很可怕的模样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筱，请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。」

筱把脸埋进飒太的胸口，由于坐在腿上，只要低着头就无法清楚看到她的神情。
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，那吐息微微地颤抖。

「——如果和我交往……」

「是。」

「因为我老是被男人缠上，会发生许多麻烦事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出门的时候必须牵着我的手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还得常常找电梯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看到有其他女生接近你，我马上会闹脾气，还会哭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不能退货，还得接受我的吵闹家人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而且永远没办法离开我——」

筱用带着几分不安的双眼，抬头望向飒太。

她不是那种会轻易问出『可以吗？』——『真的吗？』的人。

但此刻，她用自己的全身在询问，在依赖。

（现在……她一定相信就算开口询问，我也会接受。）

她在不准飒太拒绝的前提下撒娇。

飒太很开心，从心中涌现的快乐情绪让身体发抖。

「是——这全都是我想做的事。请给我这些权利，只允许我这么做。」

听着飒太如此认真地回答，筱破颜露出了泪中带笑的表情。

无法忍耐了。一想到是他让筱露出如此幸福的神情，他就幸福到难受的程度。

「筱，你好可爱。」

筱瞪大了双眼。

脸颊开始慢慢泛红。

『你会脸红吗？』

『我也不知道，因为自己看不到。但我知道耳朵会发热。』

『那下次试着让脸红一下吧。有我在，旁边就算有其他人也不用担心吧？』

飒太想起曾经的对话，完全无法压抑自己的激动。

「好可爱。」

「唔嗯……」

筱张开嘴想要回应，却又被忍不住的飒太再次吻上。刚刚才被吻得柔软的双唇，再次与他的唇紧紧相依。

「好可爱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每一次离开嘴唇，飒太都会轻声呢喃「好可爱」，筱总是想要逐一回答，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

「筱，我喜欢你。」

当他终于让嘴唇分离时，筱早已气喘吁吁，再度依偎在飒太的怀里。

但她只有那双眼愿意接受挑战，甜美地凝视着飒太。

「……我没听清楚，再说一次。」

「我最近发现，你都是故意的，对吧？」

筱虽然红着脸红又喘着气，却还能露出笑容，这让飒太完全无法抵抗。

他知道，筱的世界不仅仅是他所看到的那一部分。现在的飒太还只是「被她展示」的人。

筱一定在飒太看不到的地方，思考了更多事情。飒太曾以为她总是轻柔甜美，总是带着笑容。但其实自己已经离她近到，知道她偶尔会对自己耍点小心机。

（从今以后……我想更瞭解这样的筱，希望她愿意让我看到更多的她。）

飒太将嘴唇靠近筱红得发烫的耳朵，按照要求再次低声耳语。她满意地笑了，然后轻轻地伸手环住飒太的脖子。

「我也喜欢你。」

筱轻柔一笑。

这句话与这张笑脸，都是飒太渴望已久的。他紧紧抱着筱。

因为实在是太可爱了，他又忍不住在夜晚的公园里再次亲吻筱。

＊＊＊

「啊哈哈哈哈！」

刚送筱回到家，玄关门才一打开，岬就忍不住笑到泪流满面。

「你们两个等一下，那张脸可没办法让爸爸和哥哥看到。」

岬笑得前仆后仰，关上了门。很快就又回来，手里还拿着一包卸妆棉。

「筱，转过来。来，这给飒太，把嘴巴、脸颊，全都仔细擦干净。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这样回来的，一路上竟然没被人发现。」

飒太还搞不清楚状况，接过卸妆棉开始擦脸。当他看到擦过的卸妆棉时，惊讶地发现上面沾满粉红色的口红和闪闪发光的亮片。

岬一边大笑一边帮筱卸妆。

筱脸上露出些许羞愧，任由岬帮她擦脸。

被擦脸时她的视线和飒太对上，又露出了无比甜美的表情，展现轻柔的笑容。

第一卷 第10章 不管是几十年后

飒太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，一边用脚关上自家房门。

送筱回家后，他回到家立刻冲了个澡。平常他总是想尽快冲掉满身的汗水，但今天却觉得有些可惜，因为彷佛把筱留在身边的那股温暖气息也一并洗掉了。

他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到筱传来的LINE。飒太匆忙地用拇指回覆。

〈明天我可以跟由贵一起去看你们的练习吗？〉

几滴从头发上滑落的水珠滴在萤幕上，把字体弄模糊了。他连忙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干，然后迅速打字回覆。

〈当然可以，随时欢迎，你一个人来也没问题〉

讯息立刻显示已读。筱总是很快就会读到讯息，但从这速度来看，她应该是一直开着LINE，等着飒太的回覆吧。他不禁懊恼，早知道应该早点出浴室，筱刚成为他女朋友的那股可爱感，让他幸福到难以消化。

〈你不会再生气了吧？〉

〈不生气了〉

他迅速回覆，然而总觉得这样还不够，于是又补了一句「对不起」。很快地，筱传来贴图，是一只放松的猫咪跳着舞的动态贴图。看着猫咪摇摆着屁股跳舞，直到动作停止，飒太不自觉地又重新打开LINE画面，让猫咪再跳一次。看了两遍后，终于整理好心情，决定发讯息问她心中的疑惑。

〈刚才在便利商店，你为什么哭了？〉

讯息很快就显示已读，但筱却迟迟没有回覆。飒太下意识地把下巴压在枕头上，屏住呼吸，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萤幕。

终于，筱的讯息「叮」地弹了出来，飒太紧张地盯着文字。

〈因为哥哥说，你会被美和抢走〉

他反覆看了三遍以上，然后果断地按下通话键。铃声响起的几秒钟，让他觉得像是在等待比赛开场般紧张。

『……喂、喂？』

响了几声后，筱终于接起电话，声音听起来既惊讶又颤抖。

「我喜欢的人是你，筱。」

趁着那股气势还在，他迅速说出口。筱沉默了几秒，或许她在思考该怎么回应，又或者还在为美和的事感到不安。

「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放心呢？我能做什么？」

『……那就抱紧我吧。』

「明天见面的时候一定抱——还是，我现在过去？」

『不用、不用。明天就好——明天再抱。』

筱彷佛看见飒太已经站了起来，准备出门，急忙阻止了他。但她的语气间却藏着些许开心，飒太又重新坐回床上。

『真没想到飒太会主动打电话过来。』

筱似乎不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电话而惊讶，以前飒太从来没有主动传过讯息或打电话。想到这里，飒太觉得有点不自在，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。

「——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。」

『……好开心。』

筱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，融入飒太的心中，让他不由得握紧手机，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压下胸口那些爱意和喜悦。

（只是这样，她就这么高兴吗……？）

飒太突然很想让筱更快乐，但现在两人相隔甚远，他能做的事非常有限。过去从未思考如何取悦他人的他，现在脑中飞快转动，试图找出一些能让筱安心的话语。

「……筱，我明天可以告诉队友我们在交往吗？」

筱在电话另一头，似乎屏住了呼吸，随后，她用一种小心翼翼却充满喜悦的声音说：『好啊。』

飒太原本只是想让周围的人知道自己的新身份，但筱显然对这件事感到非常开心，他心中也满溢着幸福。

两人接着聊了些琐事，时间已经悄然逼近午夜。平常都是用LINE讯息聊天，飒太知道筱差不多这个时候就该躺在床上了，他发出了「啊」一声。

「……时间不早了。」

『……嗯。』

仔细想想，筱的声音中透露出几分困倦。飒太应该早点发现的，但又不想察觉到。

（还不想挂电话。）

这个念头不只是飒太一个人的想法。两人都犹豫着，谁也不愿先道别。于是电话中，只剩下筱微弱的呼吸声。

「——那先这样吧。」

『……嗯。』

筱不想做的话，那就该让飒太来。虽然是飒太主动提出告别，但他却舍不得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，于是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

「……晚安。」

『……晚安。』

这一句道别，彷佛再也不会相见，用湿润又苦涩的话语作结后，飒太才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钮。他随手把手机丢在床上，随即也重重地倒在床垫上。

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，回味着刚刚从筱那里听到的话语与感受。虽然心脏剧烈跳动，内心却异常平静。那种平静，带着些许的压抑和苦闷。

（她应该已经睡了吧……）

才刚说完晚安的他，心里却还在想着筱，忍不住又拿起了手机。打开LINE发现，里面的讯息停留在刚刚结束通话的时间，筱没有再传来任何新讯息。

他想传些什么，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只是想再见到她的脸，想让她再看看自己，想听到她的声音，想和她待在一起，想要连结在一起。

夜色尚未退去，飒太已经穿上运动服，冲出家门。

邻居的狗听见动静，拉扯着锁链走近。飒太伸手轻抚了几下它湿润的鼻子，低声说了句「嘘」。那狗似乎理解了，没有发出一声吠叫。

穿着大号运动鞋，他快速踏上柏油路。即使是夏天，紫色的天空下空气仍然带着一丝凉意。这个时间，无论是人、草木还是整个世界，似乎都还在沉睡。视野一片昏暗，却不知道为什么，从飒太的眼中看来，一切都闪闪发光。

＊＊＊

「我跟她开始交往了。」

飒太在社办前等着阳介，没等早安寒暄，开口便丢下这一句话。刚走上社办大楼楼梯的阳介愣住，张大嘴巴和眼睛，呆呆地看着飒太。

「那我要去跑外圈了。」

「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！」

眼看飒太转身准备下楼去跑步，阳介急忙抓住他的手臂。

「不准你一见到我就烙下牵制的狠话，还想默默离开啦。不是都已经开始交往了，难道那些误会还没完全解决吗？」

「都解决了。」

虽然这件事和筱向阳介求助的事是两码子事。

飒太最想告知的对象，就是阳介。不只是因为他是朋友，或是长期以来都受他照顾——他就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阳介。

「是喔，那就好。不错啊，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，你都可以说她是你女友——」

「啊？什么？你们在聊什么？」

「什么女朋友？是谁？」

「为什么昨天那件事，会发展成交往啊！」

原来已经有其他社员上了楼，站在楼梯往这边看。昨天下午目睹飒太和筱争吵的新渡户等人，忍不住在原地跺脚抱怨。那已经生锈而且摇摇欲坠的楼梯，在夏日的天空下发出「喀喀喀」的声响。

「那么可爱的女生竟然成了他的女朋友……太不公平了吧……」

「为什么这么冷淡的家伙能交到女朋友，而我却没机会……！」

「至少拜托她帮我们介绍一些她的朋友吧！」

二年级的命令要介绍女友，一年级的只能乖乖听命。

「不行。」

可是，飒太斩钉截铁地拒绝了。

「不管是筱，还是筱的朋友，都不是我的私人物品——我没有权利决定要不要介绍。」

这是飒太第一次这么干脆地对学长说「不」，这让其他社员都愣住了。阳介见状，忍不住喷笑，笑到肩膀上下颤抖。他看着正瞪着他的新渡户，慢悠悠地说道：

「你现在知道，为什么飒太有女朋友，而你没有了吧。」

无尽的汗水顺着肌肤滴落，飒太用T恤随手抹去。在闷热的体育馆里，旋转的电风扇几乎没有带来任何实质的凉意。就算如此，每当休息时间，运动社员们依然会一窝蜂地挤到电风扇前寻求些许清凉。当然，这里可没有一年级生的位置。

飒太正用拖把擦着地板，确保汗水不会让地板打滑，忽然听见体育馆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他原以为只是为了争夺电风扇前的特等席，并没有在意，继续擦着地板。就在此时，站在他面前的龙二突然呆住，张大嘴巴，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

「你在干嘛？」

飒太皱眉，心想赶快把工作做完。龙二却只是僵硬地指了指电风扇的方向。

飒太狐疑地转头看过去，然后愣住了。

——筱站在那里。

如果只是筱的出现，或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前一天她突然来访时，体育馆里的气氛虽然变得活跃了点，但还没到这种程度。

但今天的筱却完全不同。

她彷佛将那属于「荆棘公主」的冷淡气质抛到九霄云外——脸上挂满了灿烂的笑容，连飒太都没见过这画面。

飒太惊讶地瞪大眼睛，将拖把塞给龙二后，迅速跑向筱。

「筱？」

「飒太。」

筱露出轻柔的笑容。

第一个镜头、第二个镜头、第三个镜头。不论从哪个角度看，筱的笑容都轻柔到要满出来了。

站在穿制服的她周围的篮球社和排球社学长们，一个个惊讶到瞠目结舌，甚至还有几个人被那强大的杀伤力震得站不稳。

飒太虽然内心慌乱，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。他大步上前，站在筱的面前，挡住周围的男生视线。筱看到他，笑得更加含蓄，随后悄声对飒太说道：

「……不是说好要抱抱吗？」

原本他并没有打算在这里跟筱抱在一起，但「忍耐」这个字眼还没从脑海闪过，飒太已经把筱紧紧搂入怀中。现在的他根本没余力去在意旁人，无法顾及自己会成为在他人面前卿卿我我、造成困扰的情侣。

筱被抱在怀里，双手捂住嘴，轻轻笑了起来。飒太瞬间回过神来，急忙松开双手，轻推筱的肩膀，低下头仔细打量她的脸。

「怎么回事？你的脸上是不是贴错面具了？」

站在筱后面的由贵也困惑地看着她。

筱用手捂着脸颊，把双手的指尖抵在脸颊下方，用力地往上推。

「对啊，从昨天开始，我的脸就没办法恢复正常……」

飒太只觉得脑海里的火山响起巨大的爆炸声。

（这也太夸张了吧。）

那个曾被称作「荆棘公主」、小心翼翼与异性保持距离的筱，现在竟然……

（因为我们在一起了，她才会变成这样吗？）

飒太忍不住内心的冲动，真希望社团活动能快点结束，然后立刻把筱抱走。

「对了，飒太，辻浦在吗？我想问问能不能把这些冰棒分给排球社。」

将天使微笑大放送的筱轻轻打开肩上的保冷袋，里面满满都是冰棒，那些是每个高中男生的最爱，绝对没有人会说不喜欢。

「……因为我是女朋友嘛。」

飒太还在茫然地盯着那些冰棒，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。这时，筱害羞地开口说道：

「我想做那种『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们家飒太』的事。」

飒太一时语塞。人竟然能可爱到让人如此困扰，这种情况真是他从未想过的。

「我马上去问。」

让筱一个人留在这堆男生里让他感到十分不安，但他只能选择相信由贵，随即飞奔去找阳介。

「请加油。」

「好、好的。」

「还请多多关照飒太。」

「我才要请你多关照。」

飒太通知刚才在社办角落里一脸傻笑地和女友聊LINE的阳介，他说「点心？当然要收下啦！」爽快地答应后，筱便开始逐一把冰棒递给兴奋不已的排球社成员。

飒太则像个神像般站在筱背后，无言地威吓所有人。那些心怀不轨的男生在飒太的压力下却步，但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到飒太，只顾着被筱的笑容迷住。

「我根本舍不得吃。」

「天啊，我的手在发抖，连包装都打不开。」

「笨蛋，快吃啊。这种机会可不会有第二次。」

排球社员们拿到不吝惜展现天使笑容的筱亲手递上的冰棒后，全都脸红心跳，激动到浑身颤抖。

篮球社的队员们都趴在把体育馆一分为二的网子上，羡慕地看着排球社，但排球社完全不在乎那些嫉妒的视线。筱把冰棒全分完后，叹了一口气，额头上还浮现了细细的汗珠。

「——筱，真的不用那么客气。」

对飒太来说，筱能来到这里让他看看脸、听听声音，已经够开心了。分给所有社员的这么多冰棒，不仅价格不菲，购买和运送也一定很费心。

「……让你困扰了吗？」

筱失落地垂着肩膀。

「我是不是太兴奋了？像个老妈子一样让你感到不开心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」

飒太立即否认。

「只是你太可爱，让其他男生都很心动，所以下次就别再做了。」

明明只是在担心筱，但话一出口，却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。看到筱睁得圆圆的双眼，飒太也愣住了。筱看到他这样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明亮。

「……这到底是什么奇景啊？」

「真的……」

虽然由贵帮忙搬了冰棒，但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分发，早早就吃起自己的冰棒，还站在阳介旁边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。

飒太站在已经打开自己冰棒的筱旁边，也跟着咬了一口冰棒。

「你大概要待到什么时候？」

「由贵说她男朋友等等会来接她，我会和你一起回家。」

筱吃着冰棒，笑咪咪地看着飒太，说出自己做好的决定。

「——这样会太晚吧？」

「送我回家吧？」

被自己心爱的女友撒娇要求，身为男友答案当然只有一个。

「当然没问题。」

夏夜虽然漫长，但等到社团活动结束时，天色早就暗了下来。在微弱的路灯下，飒太推着脚踏车，筱则走在他旁边。两人都没有提议要骑车回家。

他们看见了一间便利商店的灯光，视线相对。

「……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？」

「有啊，可以进去看看吗？」

「好。」

飒太把车头转向便利商店。就算只是停下来买点东西，待在一起的时光增加，也让他感到满满的幸福。

进入便利商店后，凉爽的空气迎面扑来，筱那小巧的身影在店里绕来绕去，飒太则安静地跟在她后面。

「飒太，你比较喜欢哪个？」

筱在店的深处停下来，站在陈列着宝特瓶的区域前，隔着透明的玻璃指了指柠檬茶和咖啡欧蕾。

「——你喜欢哪个呢？」

飒太反问道，筱露出困惑的神情。

筱试图迎合飒太的喜好，这点他看在眼里。如果他说他喜欢柠檬茶，那筱一定会选柠檬茶；如果他选咖啡欧蕾，那筱也会毫不犹豫地选它。

但飒太想知道筱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。因为那是筱对人表达爱的方式。

飒太静静地俯视着她，筱眨了几下眼睛，然后轻轻开口。

「……其实我两个都喜欢。」

「那现在想喝哪个呢？」

「……柠檬茶吧。」

飒太点点头，筱稍微低下了头。或许此刻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的话，耳朵会微微泛红吧。

筱想要打开透明冰箱门，手指刚卡进冰箱门沟里，却突然放开了。这次她用双手再次试图拉开门，但在她动作之前，飒太从后面伸手，迅速地「啪」一声打开。

可能是门开得太快，筱的身体稍微晃了一下。飒太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，让她不至于摔倒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

「没事……」

筱眨了眨眼，抬头看着飒太，露出轻柔的微笑，然后说「有时候就是不太顺手。不过我通常都能自己打开的」。她一边解释，一边拿了瓶饮料。

飒太也选了一瓶，两人一起走向收银台。经过狭窄的通道时，飒太正打算回头买点面包，突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他一下，他停下脚步，低头一看，发现筱正轻抓着他的衣角。

「——我来换班了，欢迎光临。」

刚才从飒太身边走过的店员，已经走进了柜台，跟站在收银台的另一个店员交换位置，开始帮筱结帐。

「今天是上学日吗？现在应该是暑假吧？」

店员带着亲切的笑容跟筱搭话，飒太愣了一下。看着店员，觉得他和顾客之间的对话似乎有点过于亲密。他不禁看向筱，发现筱的脸上毫无表情。

「对，我去为我男朋友的社团活动加油。」

筱特意强调了「男朋友」这几个字，这时飒太才理解了自己的职责所在。

于是他站在筱的身后，正面瞪视那名店员。或许是因为柜台的高度挡住了视线，店员一开始没注意到筱正在拉着飒太的衣角，当他发现时，立刻「咦？」了一声，来回打量着他们两人。

飒太冷冷地盯着他，店员慌忙避开视线，加快结帐速度。

筱结完帐后，依然站在原地，准确来说，是没有离开飒太的身边。当飒太结帐时，她紧紧地靠着飒太的手臂，片刻不离。

「谢谢光临。」

刚刚还显得热情友好的店员态度变得冷淡。筱和飒太离开了便利商店，听着身后那略显生硬的道别声。

「那是什么情况？」

「他是个怪人，我平常都不理他的——但今天有你在。」

如果平常她都忽视这些搭讪，就意味着这种情况常常发生。店员换班的举动，也是为了特意找她说话吧。

「以后结帐都由我来吧。」

飒太知道，就算换一间便利商店也无法完全避免这种事，这世界上想对筱搭讪的男人远不只那一个。他没办法挡下所有类似的接触，也无法永远保护她不受伤害。

「真的吗？得救了，我之后会把钱给你……」

筱脸上浮现的那抹喜色逐渐淡去，语气也慢慢变得黯淡。

「筱？」

「……对不起，我真是个麻烦的女友。」

在便利商店柔和的灯光下，筱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活力。飒太立刻说「没这回事」，然后开始解脚踏车的锁。

「反而是我，放假却一直忙社团活动，是个不称职的男友，对不起。」

「才没有那样！」

飒太看着筱急忙否认，嘴角不由得上扬。

「我也一样。」

看到筱惊讶的表情，飒太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给她了。但筱脸上还是有点忧郁的神情，她慢慢走近飒太，两人一起推着脚踏车，再次并肩而行。

飒太心里只想让筱不再因那些无礼的人而感到不安或受伤。虽然自己不擅长表达想法，但这不能成为放弃的理由。毕竟，昨天才刚得到这个陪伴她、安慰她的权利。

「——其实，我这个人很容易觉得别人很麻烦，但我从来不觉得你麻烦，真的。」

这话虽是他的真心话，但飒太总觉得还是不足以表达他想传达的所有情感。他开始再次思索，如何更顺利地说明。筱则安静地仰望着他苦思的模样，等他说下去。

「……就算以后你真的让我觉得有点麻烦，那也无所谓。因为这代表我能为你做些什么、代表我就在你身边。从今以后，你以前一个人做的事情，都让我一起做吧。」

飒太苦心选出的这番话似乎还不差，筱的眼中泛起了泪光。

「飒太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喜欢你。」

筱露出了她轻柔的微笑。

（……突如其来的一击。）

今天的筱，从一见面开始，就让飒太无法招架了。

那抑制不住的笑容、盯着自己的甜美目光，可爱到简直无法形容。她毫不掩饰，甚至无需掩饰的好感，从早到晚都在贯穿飒太的心。光是她笑咪咪的模样，就可爱到让飒太无可奈何。

飒太停下脚步，单手松开了脚踏车把手，并轻轻揽住筱的腰。伸手搂抱的位置恰到好处，让他莫名地愉快，忍不住低头，从上方靠近筱的脸。

轻轻吻上的唇，随即又缓缓分开。筱稍微睁大眼睛，凝视着飒太。

「抱歉，我忍不住。」

听到这句话后，筱一时呆住了。她轻轻靠在重新握住手把的飒太的上臂，像撒娇似地，把额头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磨蹭。

「……不用忍耐。」

筱小声地呢喃，又偷偷抬头看了飒太一眼。飒太彷佛被吸引似地，低下头再度吻了她。他还保持些许的理智，记得自己还站在路上，决定让这个吻只能轻轻地碰触，随后便继续向前迈步。

（昨天以前，我还以为只要能待在她身边……就已经够了。）

现在光是这样已经远远不够。从明天开始，这种不满足感只会越来越强烈。因为他已经知道，伸手就能触碰到她，也知道伸出的手前方还有着什么。

「筱。」

飒太一叫她，筱便眨了眨眼，抬头看着他。

「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，就告诉我，我会帮你实现。」

飒太回过神来发现，自己已经说出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话——他隐约觉得，明天回想起来一定会满脸通红。

「什么都可以吗？」

「什么都可以。」

飒太真的打算实现她所有的愿望。他低头望着抬头看他的筱，他的真心话似乎传达给了筱，筱在犹豫后终于开口说。

「……那我可以帮你织一条围巾吗？」

「好。」

（围巾？）

飒太毫不犹豫地答应，脑中却闪过疑惑。明明是问有什么想做的事，怎么突然变成要帮他织围巾了？他问道：

「是要织给我的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

看着筱轻轻点头，飒太也柔和地笑了。

「可是，我织的不会像我爸那么好。」

（……是她爸会织啊。）

试着想像之后，觉得筱爸爸真的很适合拿棒针，而且手艺应该很不错。

「所以就算我现在开始织，也不一定赶得上，而且可能会织得很差。」

「我会很开心。」

筱看到飒太迫不及待地插话。害羞地笑了笑。她低下头，像是下定决心般，再度抬起头看向飒太，目光坚定。

「……那个，所以……」

筱在断句之间吐气，飒太也一直盯着筱看。

「如果织得不好，我明年还会再织一次。」

「好。」

飒太正感动于筱打算织两条围巾给他时，筱也露出了无比轻柔的笑容，那笑容比平常的轻柔感还更闪亮，彷佛有好多的光芒在她周围飞舞。

「如果明年的还是织不好——那我就后年再织一条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这可不只是两条围巾的问题了，想到筱还要再织第三条，飒太虽然有些不好意思，但内心的喜悦让他坦率地点了点头。

「……三条围巾会太多吗？」

「怎么会呢？我会全部都围起来。」

「你看起来会像个雪人一样喔。」

「那我就每天换一条——等等，既然你要织这么多围巾，我是不是应该付点钱才合理？」

「呵呵，不用啦！呵呵呵。」

筱笑得更开心，从内心深处发出愉快的笑声。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模样，飒太也决定不再多说什么了。

「如果我一直织不好，只能跟你道歉了。」

「只要是你织的，不管怎样我都喜欢。」

「那你要期待喔。」

「……好。到时候，我也要帮你织围巾。两个人一起练习，总比一个人来得轻松吧。」

飒太边说边觉得这主意不错。虽然不确定打排球和编织是否能相提并论，但至少这样可以让筱不孤单。而且，飒太也想为筱做些什么。

筱走在他旁边，沉默了片刻。两人一同并肩走着，脚步声和脚踏车的轮胎声在夏夜中回荡，为喧闹的夏夜增添了奏鸣声。

这时，筱的指尖轻轻碰到飒太握着手把的手背。飒太停下脚步，因为突然的停止，脚踏车的轮胎稍微往前了几步。

「那个，飒太。」

彼此的手交叠后就能知道，筱的手真的很小，像是孩子般的纤细小手，轻轻地在飒太的手背上伸展开来，包裹住他的手。

「其实，我的个性不太好……」

「才没有。」

「真的不好。」

「好吧。」

筱说是右边的话，左边也会变右边。一加一也会等于三。

「所以——等我们变成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时候，我想请你听我说一件事。」

「现在不能说吗？」

「现在还不行。」

「……是因为我昨天闹别扭，所以你不信任我吗？」

回想起来还真的有点难堪，他嫉妒阳介，一直展现出丢脸的模样，筱因此觉得他不可靠也不意外。

「不是，因为我还想继续加油。」

筱语气坚定地和沮丧的飒太说道：

「我只是还在努力中。」

飒太抬头看着夏夜的星空，再转头望向筱的侧脸。筱可爱到让飒太老是忘记，她其实是神情非常美丽的女性。她的五官精致又甜美，又同时拥有坚毅的表情，对遥远星辰发誓的筱，是飒太至今以来见过最美的筱。

「所以，我想再努力一阵子……直到我觉得自己可以放心地告诉你，到时候，你一定要听我说，然后夸奖我，说我真的很棒。」

「我答应你。」

虽然不知道这约定何时能实现，但飒太毫不犹豫地点头。无论是几年后，还是几十年后，他也绝对不会忘记这个约定。

筱重新把视线放回在身旁的飒太，「嗯」一声点了点头。

原本只是轻轻碰触的手，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脚踏车手把上紧紧交扣，像贝壳般紧扣在一起。彷佛是在向上天宣告，两颗心已然牢牢连结在同一个场所，不再分离。

第一卷 后记

初次见面，大家好，我是六つ花えいこ。

真心感谢大家能够拿起这本书，阅读拙作。

这本《距离相恋、还差1公分》（旧题《触碰的指尖，停滞的心》），是我因为「想写一本像少女漫画一样的小说！」的情感爆发后，才诞生的作品。

这几年，我不太常看少女漫画，后来随着朋友的推荐，不知不觉又重新陷入了这个泥沼之中。

我手边的少女漫画，大多都是在诉说着要珍惜重要的人、重要的事物。读着读着就觉得身心舒畅，当我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从早到晚、甚至撰写时都在读。最后累积的阅读数量多到让我不敢正视，只能轻轻抱着消瘦钱包感慨的那一刻，也成了美好的回忆。

深陷于少女漫画的魅力后——尤其是描写现代高中生生活的作品——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创作这样的世界观，当时甚至暂停了正在撰写的长篇奇幻小说，转而投入本书创作。那股创作的激情就跟刚开始写作时一样强烈，就算手指麻痹、腰酸背痛、甚至肩膀即将废去，我依然乐此不疲地敲着键盘。

这本小说是我快乐地撰写完毕的作品，如果能有更多读者和我一同分享这份快乐，对我来说会是无上的幸福。

最后，我要感谢为本作绘制充满魅力的插画的UZNo老师、细心指导的编辑、亲切的各位编辑部伙伴、所有参与制作本作的朋友，以及一直支持我的家人。

再次感谢大家一路陪伴筱和飒太走过这段旅程。

期待未来某天能再次相会。

六つ花えい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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